第7章:終試定鼎,書閣春深(1)

如果曹操覺醒了老司機系統

Yulu 4510 07-27 21:47
許都·丞相府正堂.建安十三年冬.十月廿九.辰時

終試時政只有一個命題。

曹操親自出的。

八名士子跪坐於正堂兩側,面前各置一方案幾,案上鋪著空白的竹簡和研好的墨。

正堂中央的主位空著,曹操沒有坐,他站在正堂中央,背對著八名士子,面朝那幅掛在牆上的天下輿圖。

“孤今天只問一道題。”

他轉過身來,目光從八個人臉上依次掃過。

掃到徐庶時停了一息,掃到司馬懿時又停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

但正堂的聲學設計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若孤明日親征荊州,劉備必聯孫權以抗孤。

孫劉聯軍若成,孤當如何應對?

限一個時辰,寫一篇策論。

不必引經據典,不必駢四儷六。

孤要的是能用的計策,不是好看的文章。”

八名士子同時提筆。

正堂裏只剩下筆尖刮過竹簡的沙沙聲,和銅壺滴漏一滴一滴往下墜的聲響。

曹操在主位上坐下,開始逐一觀察這八個人。

杜畿寫得最快。

他是兗州寒士出身,曾在郡中做過十年錢糧小吏,實務經驗豐富。

他的策論不寫大戰略,只寫一件事:糧草。

若征荊州,必走水路,糧草轉運是關鍵。

他建議在潁水與漢水之間開鑿一條短程運河,將許都糧倉的糧食直接水運至前線,可節省三分之二的轉運損耗。

周不疑寫得最慢。

他才十七歲,是八人中最年輕的。

但他寫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工整到近乎刻板。

他的策論核心是:不要孫劉聯盟成型。

他建議在孫劉之間製造猜忌,具體做法是派人去江東散佈謠言,說劉備拿下荊州後下一個目標就是江東。

另外四人寫的也是類似的戰略分析,有的主張速戰速決,有的主張先取江陵再圖江東,中規中矩。

真正讓曹操注意的,還是徐庶和司馬懿。

徐庶的策論不到半個時辰就寫完了。

他放下筆,將竹簡卷好放在案角,然後正襟危坐,閉目養神。

曹操讓程昱把他的卷子先呈上來。

徐庶的策論只有三百餘字,條理分明地寫了三層。

第一層:速取襄陽。

劉表病重,荊州內部不穩,此時若以精騎倍道兼行直撲襄陽,襄陽必下。

第二層:隔斷孫劉。

孫權和劉備之間最大的障礙不是信任,是地理。

只要占了江陵,就等於在孫劉之間插了一顆釘子。

第三層:轉攻合肥。

取了襄陽和江陵之後不必南下渡江,而是回師東進打合肥。

合肥是江東門戶,孫權必救。

曹操圍合肥,孫權就不敢分兵救劉備。

劉備孤軍懸於荊州,日久必潰。

三層計策,層層遞進,沒有一句廢話。

曹操看完之後沒有表態,只是把竹簡遞給程昱。

程昱看完,遞給賈詡。

賈詡看完,那張蠟黃的臉上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

“徐元直果然是徐元直。”

賈詡低聲說:

“一言不發則已,一開口就是殺招。”

曹操還是沒有表態。

他在等另一份卷子。

司馬懿交卷比徐庶晚了兩刻鐘。

他寫得很長,足足寫了三滿簡,洋洋灑灑近兩千字。

程昱將他的卷子呈上來時,曹操注意到一個細節:司馬懿的卷子上沒有一個字的塗改。

兩千字,一氣呵成,每個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司馬懿的策論比徐庶更宏大。

他從天下大勢入手,分析了曹操、孫權、劉備三方的實力對比,然後提出一套分三步走的計畫。

第一步:在劉表死後迅速拿下襄陽和江夏,把劉備逼出荊州。

第二步:與孫權議和,讓出江夏一郡給孫權作為甜頭,換取孫權與劉備徹底交惡。

第三步:休養生息三年,三年後水陸並進,先滅劉備再滅孫權。

這套方案的核心是“用時間換空間”。

司馬懿認為曹操現在最大的優勢不是兵力,而是時間。

只要穩住局面不急於決戰,三年後天下大勢必將徹底向曹操傾斜。

但真正讓賈詡露出“此子必成大患”表情的,是結尾處的幾句話。

司馬懿寫道:

“昔越王勾踐請降於吳,歸國臥薪嚐膽,十年而滅吳。

今丞相若能效勾踐之略,先定大局,後除小患,天下可傳檄而定。

臣雖不才,願為丞相分憂。”

賈詡看到這幾句話時用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

他把竹簡遞給程昱,壓低聲音說了句:

“程公請看結尾幾句。”

程昱看完後沉吟良久,只回了四個字:

“其志不小。”

曹操看完司馬懿的策論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說:

“這兩份卷子,都列為上等。

徐庶第一,司馬懿第二。

其餘人等,由主考官評定。

但這個司馬懿……”

他把司馬懿的卷子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結尾那幾句話上輕輕叩了一下。

“用勾踐自比。

表面自謙實則以古之霸主相擬。

膽魄確實大。

孤要用他……

但得慢慢用。”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先放到丞相府做個文學掾,從七品做起。

看看是真才實學還是紙上談兵。”

***

午時正。

辯經大會終試結果張榜。

前三名依次為:徐庶、司馬懿、周不疑。

徐庶被授予丞相府軍謀祭酒之職,從五品,直接參與軍機決策。

司馬懿被授予丞相府文學掾,從七品,負責文書和參謀事務。

周不疑被授予太學博士助理,正八品,年僅十七歲便入太學執教。

杜畿被授予屯田都尉,專管潁川至襄陽糧道。

其餘四人各有授職,皆實缺。

從五品。

這是曹操能給徐庶的最高起用官階。

比司馬懿的從七品高了整整兩級。

滿朝皆知,曹操對徐庶的器重遠超旁人。

張榜後,徐庶獨自站在太學門外的梧桐樹下,看著那張榜文上自己的名字,潁川徐庶,軍謀祭酒,從五品。

從五品。

一個寒門子弟,三十二歲,從未當過官,入仕便是從五品。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想歎。

然後他轉身,朝城西走去。

城西是孔融故居所在的街坊,也是徐母舊居所在。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院門前,門上的鎖已經生銹,從門縫裏看進去,院中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無人清掃。

他在門前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沒有推門進去,只是從懷中取出辯經大會的錄用文書,展開來,面朝院門,雙手舉在額前。

“母親,兒子今日入仕。

從五品,軍謀祭酒。”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門板上的灰塵在震動,“不是為曹操。

是為天下。

您當年教兒子讀書,說讀書不為做官,為蒼生。

兒子沒忘。

您在九泉之下,看著吧。”

他將文書收好,向那扇緊閉的院門深深一揖。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茶館二樓,荀彧正隔窗望著這一幕。

荀彧看到徐庶舉文書面朝院門,看到徐庶深深一揖,看到徐庶頭也不回地離開。

然後荀彧放下茶杯,對身邊的侍從說了句:

“通知丞相,說徐元直可以放心用了。”

“為何?”

“他對母親發誓不為曹操獻策……

但今日他在母親門前舉文書不是道歉,是告別。

他在告別舊日的誓言。

這種人,一旦放下過去,就會全力以赴。”

荀彧的判斷沒有錯。

但他不知道的是,徐庶的書箱最底層,還放著那封寫給諸葛亮的信。

信中沒有軍機,沒有許都虛實,只有寥寥數行:

“許都天寒,弟處荊州,望添衣。

丞相雄才,非傳言可囿。

吾在此地,暫安。

昔日南陽之約,恐難再踐。

望兄保重。

元直頓首。”

這封信,他始終沒有寄出。

但也沒有燒掉。

***

當夜。

辯經大會的餘熱仍在許都的大街小巷發酵。

酒樓裏到處是討論終試策論的士子,有人為徐庶叫好,有人為司馬懿鳴不平,還有人替周不疑可惜,十七歲的少年若是再鑽研幾年,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壓過前兩人的鋒芒。

但這些喧囂傳不到太學後院的藏書閣。

這裏太偏了,偏到連巡夜的更夫都不會特意經過。

李氏一個人坐在書案前。

她面前攤著今天終試的八份策論副本。

程昱在終試結束後將副考官評議用的副本交給她,說是丞相的意思,讓李娘子閒暇時可以看看這八個人的策論,改日有機會再跟丞相對一對人名。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李氏知道,這是曹操在給她真正的實權,讓她以考官的身份,對每一個入選者的能力做出自己的判斷。

這份判斷將通過程昱交到曹操案頭,成為任用的參考。

她用了整整一個下午加一個黃昏,把八份策論逐字逐句地批註完了。

徐庶的策論旁邊寫滿了朱批,最底下是一行小字:

“此人智略不下於程仲德,惜乎心結未解,需以時日。”

司馬懿的策論旁邊只寫了四個字:

“可用。

慎用。”

周不疑的策論旁邊寫著:

“弱冠之歲而有此識,可造。

需磨。”

每一份批註都簡明扼要,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歎或抒情。

這就是李氏的風格。

但此刻她坐在書案前,手裏握著那支紫檀木管的狼毫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筆桿上刻著的“文姬”兩個字已經被她的指腹摩挲過無數遍,筆劃間浸潤了淡淡的墨漬和手汗痕跡。

她低頭看著這兩個字,又抬頭看了看窗外。

窗外月華如水,照在藏書閣後院裏那棵老槐樹上。

樹葉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副拆散了的骨架。

她忽然覺得冷。

不是身體的冷。

是一種從心底泛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辯經大會結束後,太學恢復了日常的秩序,藏書閣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那些曾經對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人,如今見到她都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先生”。

但她知道,這份恭敬不是給她的,是給曹操的。

曹操讓她當副考官,她就是先生。

明天曹操收回成命,她就還是罪婦。

她的命運從來沒有握在自己手裏。

但今天握著這支“文姬”筆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曹操從來沒有把這支筆收回去的打算。

他給了她太學講學的機會,給了她副考官的席位,給了她校勘《周禮》的全套資源。

他給的都是實打實的東西,從來沒有附加條件,從第一天起就沒有。

他沒有逼她侍寢。

沒有軟禁她。

沒有用她的罪臣身份要脅她做任何事。

她最怕的不是曹操對她有企圖。

最怕的是曹操對她的企圖越來越不明顯。

前者她可以恨他。

後者她連恨都沒法恨。

門忽然開了。

沒有敲門。

沒有通報。

只有夜風裹著一陣腳步聲走進來,踩在書閣的木地板上發出低沉的悶響。

李氏抬頭,看到曹操站在門口。

他穿著今天在終試現場那件玄色深衣,袖口的金線在燭光下閃了一下。

頭髮有些散亂,不像是白天那樣嚴整地束在冠裏,像是散了冠獨自站了許久後才走過來的。

他手裏提著一壺酒和兩只杯子。

“丞相?”

李氏站起來,手裏的筆擱在筆架上。

她的聲音還算平穩……

但心跳已經快了。

“辯經大會結束了。

主考官和副考官們辛苦了,孤來給先生送杯酒。”

他把酒壺和杯子放在書案上,看了一眼滿案的竹簡,又看了一眼李氏臉上的倦色,“看了多久了?”

“從午後到現在。”

李氏坐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八份策論都看完了。

程尚書說丞相想聽我的評判,我便都寫了批註。”

“拿來看看。”

李氏將八份批註遞過去。

曹操接過,沒有坐,站在書案旁就著燭光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徐庶那份時他停下,把批註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嗯了一聲:

“你說徐庶心結未解,怎麼看出來的?”

“策論寫得邏輯嚴密無可挑剔,證明此人確有匡時濟世之才。

但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到他願意為丞相效勞。

他寫的是'應該怎麼做',不是'我願意怎麼做'。”

李氏頓了頓,“一個真正投誠的謀士,不會回避第一人稱。

他在刻意保持距離。”

曹操微微點頭。

翻到司馬懿那份時他看到那四個字,“可用。

慎用”,又問:

“怎麼個慎用法?”

“此人太聰明。

策論中分析局勢引經據典、邏輯嚴密一環扣一環,同輩人中極少見到這般縝密。

但一個精於揣摩的聰明人,一旦得到高位,可能成為社稷之臣,也可能成為心腹之患。

慎之。”

曹操放下竹簡,看著她。

眼神裏有欣賞,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孤在終試時對你的這份評判有多看重嗎?”

李氏垂下眼簾:

“丞相過譽。

罪婦不過是盡副考官的本分。”

“不對。”

曹操在她對面坐下,“周元、趙儼這幾個人只會寫'上''中''下',頂多加兩句套話。

唯獨你,對每個人的長短處看得一清二楚。

這份本事放到太學裏也能排進前三。

孤用你,不是因為你可憐,是因為你有這個本事。

這一點,你自己得先信。”

李氏的手握緊了膝上的衣擺。

她不是第一次被曹操誇讚……

但從前的誇獎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施捨感。

今天不一樣。

今天曹操說話的語氣不是丞相在安撫下屬,是一個內行在認可另一個內行。

“來,喝酒。”

曹操倒了兩杯酒,一杯推到她面前,“這是孤從鄴城帶來的,壓了十多年的陳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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