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試策論定於十月廿八舉行,地點改在丞相府正堂。
進入復試的三十二名士子將進行兩人對辯淘汰制,抽籤配對,當場命題,互辯三輪,由六名副考官打分決定勝負。
勝者進入終試時政,敗者淘汰。
終試時政則由曹操親自面試,當場命題,當場作答,當場評判。
十月廿八辰時,三十二名士子齊聚丞相府正堂。
抽籤結果張榜公佈:徐庶對上了世家子弟王粲,司馬懿對上了寒門士子賈洪。
還有幾組對陣也頗有看點。
王粲是建安七子之一,文采斐然名滿天下,在士林中的聲望僅次於已故的孔融。
他比徐庶年長十歲,坐在辯席上手持羽扇,神態從容,絲毫沒有把眼前這個布衣草鞋的對手放在眼裏。
辯題是:何為明君?
王粲先從《尚書》說起,引堯舜禹湯,談德政仁政,文辭華美辭藻典雅。
每一句都像是從漢賦裏摘出來的。
說到動情處羽扇輕搖,正堂裏不少世家子弟頻頻點頭,連主考席上的幾位老儒都面露讚賞之色。
輪到徐庶答辯時,他站起來只說了三句話。
“王兄剛才說,明君當以德服人。
請問,秦始皇以力服人,統一六國,是不是明君?
漢高祖約法三章以寬濟猛……
但討伐項羽時屠城坑卒,是不是明君?
曹操屯田養民……
但官渡之戰坑殺袁紹降卒七萬餘,是不是明君?”
三句話問完,滿堂死寂。
這三個人,一個被儒生罵了幾百年暴君,一個被稱作天命所歸但雙手沾滿鮮血,一個是坐在現場正在旁聽辯論的當朝丞相。
王粲怎麼答?
答“是”,等於把秦始皇和曹操相提並論。
答“不是”,等於當眾否定漢高祖。
不答,等於認輸。
王粲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張了幾次嘴,羽扇搖得越來越快……
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徐庶沒有咄咄逼人,只是靜靜站著等。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曹操的聲音從旁聽席上傳下來:
“王仲宣,不必回答了。
這道題是徐元直贏了。”
王粲臉色灰敗地拱了拱手退下辯席,世家的臉面被一個布衣士子三句話就踩在了腳下。
徐庶沒有露出任何得意之色,只是微微躬了躬身便坐回原位。
另一側,司馬懿對賈洪的辯論同樣精彩。
辯題是“天下財賦,開源與節流何者為先”。
賈洪是寒門出身,主張節流,認為當前戰事頻繁民力已疲,朝廷應先節省開支減輕賦稅以養民力,條分縷析字字落在實處。
司馬懿則主張開源,認為節流不如增收,增收需要先修水利、墾荒地、興屯田,以財養財。
雙方各執一詞,唇槍舌劍。
最終司馬懿以更宏闊的視野和更嚴密的數據推演勝出,賈洪雖然敗了……
但評委席上的李氏在評判欄裏給兩人都寫了詳細批註,她給賈洪的評語是“務實”,給司馬懿的是“遠略”。
復試一直持續到午後。
三十二人經過兩輪淘汰,只剩下最後八人。
徐庶和司馬懿繼續晉級,其餘勝出者包括兗州寒士杜畿、冀州隱士之後周不疑,以及另外四人,大多出自寒門或中小世族,沒有一個是頂尖世家嫡系。
結果出來時,坐在觀禮席上的楊修看著那份名單,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去。
***
當夜,丞相府設宴。
正堂擺開了二十席,各方使團、入選士子及朝中重臣分席而坐。
李氏作為副考官首次正式出席丞相府的宴會,她坐在荀彧與程昱之間,神色從容。
袁氏也來了,楊修稱病未至,她以主簿府女眷的身份單獨赴宴,被安排在與李氏同一席的側位。
漢中使團被安排在第三席,張琪瑛依舊以道士打扮坐在楊松身後。
今晚她腰間佩了一把劍,不是軟劍,是一把明晃晃的漢式長劍。
這是她收到曹操“攜劍赴宴”的邀請後做的決定,既然你要看劍,那就給你看。
曹操在主位上舉杯,簡單致辭之後便示意開宴。
酒過三巡,他從劍架上取出了那把青釭劍。
劍身出鞘時發出的聲響不大……
但整個正堂的交談聲瞬間停了。
“此劍名為青釭,是孤在陳留起兵時,一位故人所贈。
隨孤二十餘年,從討董卓到滅袁紹,從未離身。”
曹操握劍橫於胸前,劍身在燭光下泛著幽藍光澤,刃口有一道細如發絲的紋路,像一道未癒合的舊疤。
“孤今晚想把它拿出來,是因為孤一直在找一把能配得上它的劍。
天下名劍雖多……
但能與青釭對斬而不崩口的,孤至今未曾得見。”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張琪瑛腰間那把漢劍上。
“張道長,孤聽說漢中天師道的鑄劍之術獨步天下。
你的劍,能接青釭幾招?”
滿堂譁然。
丞相這是要以劍試人。
張琪瑛站起來,手指按上劍柄。
以她的實力,她完全有把握接住曹操的任何劍招。
但她若出劍,等於暴露自己的武道修為,一個楊松的隨從怎麼會有這般造詣?
若不出劍,等於承認漢中天師道的劍不如青釭,丟了兄長的臉。
她的手指在劍柄上握緊,鬆開,又握緊。
“貧道的劍。
不過是尋常鐵劍,不敢與青釭爭鋒。”
她最終拱手低頭,“丞相若要試劍,漢中有五鬥米道祖傳的鑄劍圖譜一卷,改日可送呈丞相過目。”
以圖譜代劍,既避開了正面衝突,又暗中抬高了漢中鑄劍術的價值。
這個臺階給得很巧。
曹操笑了一聲,收劍入鞘。
“那就說定了。
孤等著看天師道的圖譜。”
宴席散後,張琪瑛回到客館。
她發現自己的劍柄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劃痕。
極輕極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道劃痕在宴席前絕對沒有,而且能在她佩劍上留下劃痕的人,整個宴席間距她足夠近的,只有當時端著酒杯走到她身側敬酒的程昱。
程昱是曹操的人。
程昱能在她劍柄上留下劃痕卻不被發現,意味著他完全有能力刺進她的身體而不是劍柄。
這不是警告,是邀請。
邀請她認清一個事實:在許都,漢中使團的每一個人隨時都可以死。
張琪瑛把劍放在膝上,手指沿著那道劃痕慢慢撫過。
然後她做了一件貼身侍從絕不會做的事,披散頭髮,換上夜行用的玄色深衣,從後窗翻出客館。
她要去找曹操。
不是去赴宴,是去攤牌。
***
丞相府後花園,月華如水。
曹操坐在假山旁的石亭裏,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和兩只杯子。
他似乎在等人。
腳步聲從背後響起,輕得像貓踩在瓦上。
“張道長來晚了。
酒已經涼了。”
張琪瑛從陰影中走出來,道袍已經換成了一身玄色勁裝,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腰間的長劍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她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丞相既然知道我要來,想必也知道我為什麼來。”
“為了一道劃痕。”
“為了一道劃痕背後的東西。”
她放下酒杯,直視曹操,“丞相要漢中的什麼?”
曹操也放下酒杯。
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皺紋在銀輝下淡了些……
但那雙眼睛裏的光比白天更鋒利。
“孤要天下。
漢中不過是天下的一角。
張魯若肯降,孤保他封侯晉爵,五鬥米道繼續在漢中傳教。
若不肯降,孤的大軍明年開春就進漢中。”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明天早餐吃什麼。
但張琪瑛知道這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曹操滅袁紹用了八年,滅呂布用了三年,滅袁術用了兩年。
漢中在張魯手裏不過十餘萬人口,擋不住曹操三十萬大軍。
“我兄長不會降。”
她的聲音也很平靜,“五鬥米道教義裏有一條: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告訴他這個結論,反而來見孤?”
張琪瑛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動作她沒有注意到……
但落在曹操眼裏就是一個破綻,她在猶豫。
“我來,是想看看丞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抬起頭,“兄長說你是梟雄。
荀彧說你是能臣。
孔融罵你是漢賊。
到底哪個是真的?”
“都是。”
曹操給自己斟滿酒,一口喝完。
“孤是漢賊,是梟雄,也是能臣。
孤不指望天下人都喜歡孤。
喜歡你的人多了,你就會發現自己必須討好他們。
孤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所以回到你的問題,孤要漢中的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裏。
“孤要你。”
張琪瑛的瞳孔猛地收縮,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別拔劍。”
曹操的聲音不緊不慢,“你現在拔劍,外面許褚帶著八十名弓弩手。
你的劍再快也快不過弩矢。
孤說'要你',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
“什麼意思?”
“你兄長派你來許都,是讓你親眼看看孤的實力。
你看了三天辯經大會,看到了什麼?
看到孤用寒門士子三句話駁倒建安七子,看到孤二十二歲的世家子弟在太學正堂裏說法家比儒家有用,看到一個罪臣遺孀坐在副考席上用朱筆給天下才俊打分。
這些是孤的實力……
但不是全部。”
他伸出手,沒有碰她,只是指向亭外的夜空中隱約可見的城廓輪廓。
“漢中只有十餘萬人口,你兄長勉強撐了十年。
孤若給他十年,他最多再撐十年。
但孤若現在就讓他入朝,封他為漢中侯,你為天師道祭酒,保留五鬥米道在漢中的傳教權。
你覺得你兄長選哪個?”
張琪瑛沒有說話。
她知道曹操說的是真的。
兄長張魯不是寧為玉碎的人,否則當年也不會放棄益州退守漢中。
兄長的底線從來不是道義,是存續。
曹操給的價碼已經超過了兄長的底線。
“那丞相要我做什麼?”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手已經從劍柄上移開了。
“留在許都。
做天師道在朝廷的代表。
你的兄長需要一個人在丞相身邊替他說話,你就是那個人。
你的身份、劍術、陣法,孤都不會浪費。
漢中歸降後孤需要在益州推行屯田,益州多山地,蠻族不服王化,五鬥米道在巴蜀的影響力,比朝廷的政令還好使。
你就是那個把朝廷和五鬥米道連起來的人。”
張琪瑛沉默。
然後她站起來,與曹操面對面,只隔了一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她的劍可以在半息之內刺穿任何人的心臟。
“如果我拒絕呢?”
“那你明天可以回漢中。
孤不會攔你。
但你的兄長會在一年之內收到孤的檄文,上面只有一個字:降。
到那時候,漢中不是歸順者而是降敵者。
歸順者封侯,降敵者斬首。
你選。”
她轉身離開。
走出石亭,走入月光。
腳步聲在碎石小徑上停了片刻,然後她的聲音從月光裏傳回來。
“我留在許都。
不是怕你。
是我兄長真的治不了你這樣的人。
這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
一個月,我只留一個月。
一個月後若我所見與丞相今日所言不一,我會走。”
曹操對著月光說:
“一言為定。”
張琪瑛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後,像一滴墨融入夜色。
曹操回到石桌旁,拿起她用的那只酒杯。
杯沿上留了一道淺淺的唇印。
不是胭脂,她的嘴唇本來就有顏色。
他把杯子舉到月光下看了片刻,然後放在自己那只杯子的旁邊,並排。
“系統。”
【在。
目標張琪瑛,好感度變化:-33.→.-8。】
【關鍵觸發因素:直接攤牌建立信任(+11)、展示對漢中未來的掌控力(+8)、給予實際職位而非空洞承諾(+6)。】
【特別提示:目標性格剛烈……
但最脆弱的部分是對兄長和漢中教眾的責任感。
當宿主的利益與她所守護之人的利益重合時,她的抵抗動機將顯著減弱。】
【當前狀態:從“敵人”轉入“觀察者”。】
曹操微微點頭。
正堂方向傳來零星的告別聲,宴席已散,士子和使團正陸續告退。
許褚從陰影中走上前低聲稟報:
“丞相,漢中使團的車駕已經回客館了。
張瑛單獨回來的,沒有被人看到。”
“沿途暗哨留兩人繼續盯,其餘撤掉。
她已經是半個自己人了。”
許褚應聲退下。
曹操獨自坐在石亭中。
月光緩緩流淌,遠處譙樓更鼓敲了三響,又三響。
今日辯經大會只差最後一場終試時政。
三十二人已經淘汰到只剩八人,八人中大概率要出兩個改變天下大勢的人物。
一個是徐庶,一個是司馬懿。
明天他們將在終試中面對面的不是對方,是曹操本人。
而曹操最看重的兩個人,一個是不肯開口的奇才,一個是鋒芒過甚的世家子。
他要用什麼命題才能同時試出兩個人的底色與上限?
這個問題曹操還沒有想好。
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郭嘉。
當年奉孝站在他面前時也是這般年紀,才二十多歲,鋒芒比司馬懿還盛,傲氣比徐庶還高。
他對郭嘉說: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腦子。
郭嘉說:那就拿去。
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他。
如今奉孝已化為白骨,而辯席上又坐滿了新的面孔。
他暗想,這一批新的人能不能做下一個郭嘉?
他無法預知……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足夠的耐心與手段,以及,那些隱沒在後院與藏書閣中的女人們,正在悄然為他編織另一張網路。
女人的力量常被朝堂忽略,偏偏曹操最擅長把它鋪在朝堂的暗處。
夜風吹過石亭,吹動桌上兩只並排的酒杯,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聲響。
夜色正濃,而明日更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