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辯經大會,群雄爭鋒(1)

如果曹操覺醒了老司機系統

Yulu 5357 07-27 21:47
許都·太學.建安十三年冬.十月廿五.辰時

許都太學自光武帝建武五年立學以來,從未有過今日這般景象。

太學門外三裏長街,從卯時起便擠滿了人。

不只是士子,還有從各州各郡趕來看熱鬧的百姓、販漿賣餅的小販、牽著驢馬攬客的腳夫,甚至十幾個從西域來的胡商也擠在人群裏,用半生不熟的漢話打聽裏面在做什麼。

滿寵調了八百步卒沿街布崗,每隔十步一崗,從太學正門一直排到朱雀街口。

刀出鞘,弓上弦,盔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辰時三刻,太學正門大開。

三十六名太學生分列兩行,手捧竹簡,齊聲誦讀《禮記·大學》首章。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誦經聲在晨風中傳出很遠,人聲鼎沸的長街漸漸安靜。

辯經大會正式開幕。

太學正堂可容納三百人,今日硬生生塞進了四百有餘。

正堂中央設三席主考官之位,荀彧居中,程昱居左,賈詡居右。

六席副考官分列兩側,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最末一席上坐著的那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深青色深衣,領口袖邊滾著暗紋,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

沒有塗脂抹粉,沒有戴任何首飾。

坐姿極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

她周圍的副考官都是當朝重臣,個個紫袍金帶,唯獨她一介布衣。

但沒有一個人敢輕視她,昨日太學東講堂的講經已經傳遍了整個許都,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罪臣遺孀的學問,連周元都要低頭叫一聲“先生”。

李氏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其中有好奇、有質疑、有欣賞,也有來自後排漢中使團坐席上的一道特別銳利的注視。

她沒有轉頭去看,只是微微挺直了腰背,手指在膝上輕輕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

正堂左側前排是各地使團的觀禮席。

漢中使團坐在第三排,楊松正襟危坐,他身後那個年輕道士低著頭,道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張琪瑛今天特意選了最不起眼的位置……

但她能感覺到,從她踏進太學正門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不是曹操,曹操還沒有入場。

是站在曹操座席後方那個虎背熊腰的將軍,許褚。

他的目光像兩把鈍刀,不鋒利但沉重,壓得她後頸發涼。

正堂右側是士子席位,三百餘人將整個右廂擠得水泄不通。

前排是各地舉薦的世家子弟,衣著光鮮,佩玉叮噹。

後排是自行報名的寒門士子,布衣草鞋,有的甚至赤腳。

兩撥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牆,沒有人主動跨越。

徐庶坐在寒門區最後一排靠柱子的位置,破書箱擱在腳邊,手裏捏著一塊乾糧慢慢嚼著,目光掃過正堂中央的主考官席位。

他看到荀彧了。

荀彧比上次見面時老了許多,鬚髮全白,眼窩深陷,坐在主考席上像一尊被歲月風化了的石像。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徐庶認得那種亮光。

那是一個明知大勢已去卻還在硬撐的人眼裏最後的光。

他嚼乾糧的速度慢了下來,喉結滾動了兩下,把乾糧咽下去,然後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裏,對著荀彧的方向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辰時正,鐘鳴九響。

正堂所有人起身肅立。

曹操從正門步入。

他今天穿的不是朝服,是一身玄色繡金深衣,外罩一件暗紅色大氅,腰間佩著那把著名的青釭劍。

步伐不快……

但每一步都踏在鐘聲的餘韻上。

身後跟著許褚和程昱,再往後是十二名虎衛,個個身高八尺,甲胄鮮明。

他走到主考席前方的丞相專座上坐下,環視全場一圈,然後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孤今日不說官話。”

他的聲音不大……

但正堂的聲學設計極好,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天下亂了二十年,為什麼亂?

不是因為黃巾,不是因為董卓,不是因為袁紹。

是因為朝廷不用人才,只用門第。

世家大族把持舉官之權幾百年,寒門子弟再有本事也只能給人當帳房先生。

孤當年在濟南國當國相,想提拔一個管錢糧的小吏,結果發現那個小吏的舉主是袁紹的堂叔。

孤撤了他,袁紹就參了孤一本。

從那以後孤就明白了一件事,不用寒門,天下就永遠好不了。”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右側士子席位。

“今天在座的各位,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門學子。

孤不管你們從哪里來,父親是誰,家裏有幾畝地。

只要你有真本事,能在三場辯經中脫穎而出,孤親自給你授官。

不是虛銜,是實職。

能帶兵的給你兵,能管民的給你民,能治學的給你太學博士。

孤說的話,在場所有人作證。”

正堂裏安靜了一瞬,然後寒門區後排有人開始鼓掌。

掌聲從一個角落蔓延到另一個角落,最後整個右廂都沸騰了。

那些布衣草鞋的寒門士子站起來鼓掌,有人眼眶發紅,有人大聲喊著“丞相萬歲”。

曹操抬手壓了壓掌聲,等正堂重新安靜下來,他轉向主考席。

“三場辯經,初試經義,由主考官荀彧主持。

開始吧。”

***

初試經義的規則很簡單:荀彧出題,士子作答。

每題限時一炷香,答完呈上,由主考官與副考官共同評判。

評判分為三等:上等者直接進入復試策論,中等者待定加試,下等者淘汰。

荀彧出的第一題就讓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此語出自《禮記·曲禮上》。

然漢律自高祖約法三章至當今律令,皆言‘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請問:孔門禮教與漢家律法,孰重孰輕?

二者相悖時,當以何為准?”

這不是經義題。

這是送命題。

“刑不上大夫”是儒家禮制的核心教條之一,幾百年來被世家大族奉為金科玉律。

但曹操治政的核心方針之一就是抑制豪強、以法治國,他最恨的就是“刑不上大夫”這一套。

如果士子照本宣科地擁護禮教,等於當面頂撞曹操。

如果完全否定禮教說律法至上,又等於否定了整個儒家傳統,在太學正堂裏說這種話,同樣是找死。

答題時限一炷香,滿堂三百士子有一半僵在了座位上。

有人咬著筆杆望天花板,有人滿頭大汗地翻書,有人寫了兩行劃掉,再寫三行再劃掉。

香灰一寸一寸地往下掉,正堂裏的空氣越來越凝重。

只有少數幾個人提筆就寫。

徐庶是其中之一。

他沒有翻任何參考書,筆尖蘸墨略作停頓後便落筆如飛,一氣呵成。

寫到中途竹簡左側寫完翻到右側繼續寫,整整寫了一滿簡。

他的論點很直接:

“刑不上大夫”並非指大夫犯法不受刑罰,而是指大夫犯罪不應受辱刑。

孔門原意是讓有身份的人知恥自裁,而非淩辱其身。

但漢家律法的“與庶民同罪”同樣是治世剛需。

二者看似相悖,實則是同一邏輯的不同層階:禮治於內,法治於外。

對君子用禮,對小人用法。

當禮治不足以約束君子時,法治必須介入。

換句話說。

如果大夫犯了法卻拿“禮不下庶人”來狡辯逃脫制裁,那這個人就已經不是君子而是小人了。

既是小人,就該伏法。

這個答案妙就妙在它既沒有否定儒家禮教,也完全擁護了曹操的法治路線。

而且邏輯嚴密字字有據,引用了《周禮》《禮記》和《漢律》三家原文交替互證。

荀彧看他的卷子時表情沒有變化……

但看完後把竹簡遞給了程昱。

程昱看完,微微頷首。

竹簡傳到李氏手上時,她看得最慢,反復看了兩遍,然後在評判欄裏用朱筆寫下了一個“上”字。

她是副考官中第一個落筆打“上”的人。

旁邊的趙儼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寫了“上”。

另一個提筆就寫的人是坐在世家區第一排的一個年輕士子。

此人二十出頭,面容俊朗,衣著華貴,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

他寫字的姿勢很特別,左手托右肘,筆桿豎得筆直。

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交卷最早,比徐庶還快。

此人名叫司馬懿,河內溫縣人。

京兆尹司馬防之子,年二十二,尚未出仕。

荀彧看他的卷子時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讚賞,是意外。

司馬懿的論點和徐庶幾乎完全相反:他認為“刑不上大夫”完全是一句空話,從孔子時代起就沒有真正實行過。

孔子殺少正卯的時候,少正卯也是大夫。

漢高祖斬彭越的時候,彭越更是諸侯王。

所謂禮不下庶人,只是儒家用來安慰庶人的擋箭牌。

真正的治國之道,只有一個字,法。

法不分貴賤,法不認人情,法才是天下太平的根本。

這是赤裸裸的法家論調。

在太學正堂大談法家,等於在孔廟裏罵孔子。

但司馬懿寫得理直氣壯,引經據典,從商鞅到韓非,從秦始皇到漢高祖,條條證據鑿鑿可辯。

他的結論更狠:

“既然是丞相主持辯經,在下就直說了。

禮教之弊,歷代皆有共識。

不過是因循守舊無人敢破。

如今丞相既然要啟用寒門,就不必再給世家留遮羞布。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荀彧把司馬懿的卷子遞給程昱時低聲說了一句:

“此子大才……

但鋒芒太甚。”

程昱看完不置可否,賈詡接過卷子只掃了一眼便放下來,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竹簡傳到李氏手上,她看完後沉默了很久,久到旁邊的趙儼輕聲問她:

“李娘子,可有高見?”

“高見不敢。”

李氏放下卷子,聲音很輕,“此人論據確鑿但危言聳聽。

不過……辯經場上不論立場只論才學。

我給他‘上’。”

一炷香盡。

荀彧當場宣佈結果:第一題共收到有效答卷三百一十二份,評為上等者僅十九人。

徐庶、司馬懿名列其中。

中等者一百三十六人,其餘皆為下等淘汰。

司馬懿的名字被念出來時,曹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河內司馬氏,也是百年世家。

但這個年輕人剛才的論調,比他曹某人還激進。

是真的信奉法家,還是故意迎合?

如果是後者,此子城府極深。

如果是前者,此子將來恐怕比他更難駕馭。

曹操在心裏記下了這個名字。

***

接下來的三天,初試經義共進行了六場辯論。

每場一個命題,六道命題層層遞進,最終從三百一十二名士子中選出了三十二人進入復試策論。

辯題包括“王道與霸道孰優孰劣”“井田制可行與否”“郡縣制與分封制利弊”等宏旨,也涉及“鹽鐵官營”“賦稅改革”等實務。

每一道題都是荀彧親擬,每篇策論須在限定時間內獨立完成,審卷則三審並行,主考官初審,副考官復審,有爭議者三審會評。

其中“王道霸道”一題的辯論最為激烈,因為它觸碰了漢室執政根基的合法性。

王道是以德服人,霸道是以力制人。

孟子崇王道,認為霸道是“以力假仁者霸”。

但自春秋以來,稱霸者無一不借王道之名行霸道之實。

荀彧出這道題時,程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道題問的不是王道霸道孰優,而是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而荀彧把這個命題放在了太學考場上,等於給在場所有人一個機會:公開論述曹操的統治合法性。

徐庶的策論答得最聰明。

他說:王道是目標,霸道是手段。

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是王道。

但湯武在革命之前,也曾舉兵伐暴。

那場戰爭本身,是霸道。

所以王道與霸道不是對立,是先後。

先以霸道定天下,再以王道治天下。

漢高祖斬白蛇是霸道,約法三章是王道。

當今天下若不能以霸道掃平梟雄,王道就永遠是紙上談兵。

而掃平天下的那個人,不論他用的是霸道還是王道,只要最終能讓百姓安享太平,他做的就是王道。

這段話傳到曹操耳中時,曹操放下竹簡,對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

“徐元直這個人,孤當年用他母親逼他來許都,他發誓終身不為孤獻一策。

今天這篇策論,他沒有獻給孤,他是獻給天下的。

也好。

他不獻計,孤不逼他。

但孤要讓他看到,孤治下的天下,到底值不值得他開口。”

他並沒有表露更多感慨。

但旁邊侍立的程昱注意到,丞相放下竹簡後的沉默,比平常的沉默更長一些。

司馬懿答“王道霸道”的時候則全無顧忌。

他在世家區第二排,周圍坐的全是名門之後。

他提筆就寫,筆鋒淩厲得像在寫討賊檄文:王道霸道之分。

不過是勝利者的事後定義。

贏了就是王道,輸了就是霸道。

孟子說“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

但孔子自己卻稱讚管仲“如其仁”。

齊桓公是春秋五霸之首,管仲是他的謀主,孔子稱霸者之臣為仁,孟子說霸者無道,孔孟尚且自相矛盾,又如何能以王道霸道分是非?

考場裏聽到他落筆方向的人不少,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暗暗為他捏把汗。

這話簡直大逆不道,連孔孟都敢否定。

但三十二名士子中只有司馬懿敢寫。

他交卷時神情淡定,像寫了一張家常便條。

賈詡看完他的卷子,蠟黃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不是讚賞的笑,是那種看到一只特別聰明的獵物走進陷阱時的笑。

“此子若得勢,將來必是丞相的心腹之患。”

他低聲對程昱說。

程昱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將來是將來,現在是現在。

丞相用得著他。”

六場辯論下來,進入復試的三十二人名單公之於眾。

徐庶、司馬懿之外,還有幾位值得注意的人物:涼州來的寒門學子賈洪,專精算學與錢糧;

汝南來的隱士之後周不疑,年僅十七,辯才無雙。

以及幾個被滿寵暗中標了紅圈的名字,他們的身份文書有疑點,很可能混進了各方勢力的細作。

***

曹操在這三天裏沒有只看辯論。

他的眼睛一直在掃射全場。

第一天,他注意到張琪瑛在徐庶發言時微微傾身,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跟著徐庶的節奏輕輕叩擊。

她在聽,而且聽得很認真。

這個細節告訴曹操,張琪瑛對真正有才華的人是有反應的。

攻略她的關鍵就是在她面前展示智謀層面的絕對優勢。

第二天,他注意到司馬懿在交卷後沒有像其他士子那樣焦急等待結果,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本《孫子兵法》靜靜翻看。

翻到一半似乎感受到曹操的目光,抬起頭與丞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又繼續低頭看書。

那一禮不卑不亢,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討好也不故作清高。

二十二歲,這份沉穩,比許多四五十歲的老臣都強。

第三天傍晚,初試結果張榜後,曹操派人給漢中使團送了一份請柬:明晚丞相府設宴,款待各方使團及辯經大會入選士子,請漢中使團全體出席。

請柬上特意加了一行字:

“張瑛道長可攜劍赴宴,孤有好劍相示。”

這是赤裸裸的試探。

張琪瑛接過請柬時手指微微用力,紙沿在她指尖皺了一道細紋。

她沒有說不去,也沒有說去。

楊松替她做了決定,對送請柬的小吏拱手道:

“漢中使團必定赴宴。”

小吏走後,張琪瑛轉向楊松,聲音壓得極低:

“你替我答應赴宴,就不怕我被他認出來?”

楊松看著她,歎了口氣:

“祭酒,以曹操的手段,他早就認出來了。

他不當面拆穿你,是在給你留退路。

也是在給我們漢中留退路。

你若不赴宴,等於撕了這份退路。”

張琪瑛沉默了。

她坐到榻邊,拔出腰間軟劍,用一塊細布慢慢擦拭劍身。

劍光映在她眼底,冷而亮。

“那就赴宴。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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