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辰,西院。
袁氏提著食盒來看李氏。
她今天穿的是最素淨的鴉青色衣裙,發間只簪了一支銀簪。
整個人淡得像是用一層薄墨畫出來的。
推門時李氏正在研墨,桌上攤著又一批簡牘。
“李姐姐,還沒忙完呢?”
李氏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說:
“你臉色不好。”
“沒睡好。
最近許都城裏不太平,德祖又天天忙到半夜才回來,我一個人待著容易犯怵。”
袁氏把食盒放在案角打開,露出幾碟精緻的小菜和一壺溫著的米酒。
李氏沒有動筷子。
她只是看著袁氏。
這種目光和看竹簡時一樣,沉靜,透徹,帶著一種不需要開口的審視。
“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送飯。”
袁氏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問:
“姐姐,你說一個女人。
如果做了對不起丈夫的事,還能回頭嗎?”
李氏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來放在案頭的那杯清茶,抿了一口。
“你沒有做過對不起楊修的事。”
袁氏渾身一震。
“姐姐……”
“你做過的事,是對不起你自己的。”
李氏的聲音依然平靜,“你嫁入楊家三年,楊家給了你什麼?
名分、宅邸、使喚丫鬟。
但這些不是你的。
是楊修的。
你只是這些東西的附屬品。
你沒有做過對不起任何人的事。
你只是第一次開始為自己活。”
袁氏的眼淚掉下來了。
但她沒有去擦。
只是任它們一顆一顆掉在食盒的木蓋上,在漆面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圓圈。
“但德祖最近開始懷疑了。
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怪,嘴上卻什麼都不說。
我怕。
不是怕他發現,是怕他發現之後什麼都不做,繼續裝不知道。
如果那樣的話,我嫁的這個男人,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你希望他做什麼?”
李氏問。
袁氏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想了好一陣她才說出口:
“我希望他打我。
罵我。
休了我。
怎樣都好。
哪怕殺了我。
就是不要這樣,天天裝不知道。
他越裝,我越怕,越覺得他不是人。”
李氏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袁氏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觸碰她。
“你怕的不是他裝不知道。”
李氏的聲音很輕,“你怕的是自己越來越不內疚了。”
袁氏的肩膀坍塌下來。
這句話,和她那天在曹操榻上被說中的一模一樣。
她怕的就是這個。
她怕自己心裏那份對楊修的愧疚正在一天一天地蒸發。
每次從丞相府回來,愧疚就少一分。
每次在曹操身下高潮,愧疚就又少一分。
到現在,當她把丈夫的殘信親手交給曹操的時候,她心裏剩下的已經不是愧疚,而是一種冷靜的、為自己在亂世中找一個最強依靠的精明。
她不敢承認的是:她變了。
從一個被動承受命運的人妻,變成了一個主動參與命運博弈的女人。
“姐姐,”她抬起淚眼看著李氏,“你也在丞相這條船上嗎?”
李氏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筆。
“我跟你不一樣。
你是自願跳上去的。
我是被綁上去的。”
她頓了頓,筆尖懸在竹簡上方沒有落下,“但現在,我發現自己沒那麼想跳下去了。”
這一句話,是李氏在本書中第一次承認,曹操不是她的敵人。
不是她被迫效忠的主人。
而是她開始認真考慮的歸屬。
兩個女人,一個已經沉淪,一個正在動搖。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書房裏批閱軍報。
吉本背後的主使者就在皇宮裏。
張魯的妹妹喬裝成男道士混在使團裏。
辯經大會還有五日就要開幕。
孫劉聯盟的密談仍在繼續。
這場棋,他同時下了四盤。
每一盤都不容有失。
“系統。”
【在。】
“孤的下一步最優策略是什麼?”
【分析中。
當前四條主線並行:
一、謀反案:吉本已落網但未招供。
天子密信是最大突破口。
二、辯經大會:天下士子已聚集許都。
人才收割與細作排查同步進行。
三、漢中使團:張琪瑛身份尚未暴露。
此為高價值攻略目標。
四、孫劉聯盟:外部威脅正在成型。
建議優先順序:
短期(五日內):利用辯經大會收割人才,同時對張琪瑛進行第一次接觸。
漢中使團將在辯經大會後離開許都,攻略窗口期有限。
中期(十日內):完成謀反案收網。
吉本的審訊與天子密信結合,可一舉清理內部隱患。
長期:孫劉聯盟的應對需等辯經大會結束後集中精力處理。】
曹操點頭。
“張琪瑛。
她的詳細資料。”
【目標:張琪瑛。
身份:張魯之妹,五鬥米道祭酒。
年齡:28。
外貌:上等(88分)。
技能:劍術(高級)、道教陣法(精通)、醫術(中級)。
性格特徵:剛烈果決、心思縝密、對兄長張魯極為忠誠。
當前對宿主好感度:-33。
攻略難度:高。
特殊說明:目標曾立誓終身不嫁,將全部精力投入五鬥米道事務。
讓她動心的前提是:必須在道教修為或智謀層面讓她產生敬意。
純粹的外表或權勢吸引力無效。
直白而言,征服她的關鍵不在床上,在腦子上。】
“有意思。”
曹操笑了一下,“那就先在腦子上過過招。”
***
十月廿一,鴻臚寺客館。
曹操以“慰問漢中使團”的名義,設了一場小範圍的經學辯論會。
地點在客館正堂,參加者包括漢中使團全體成員、太學博士周元和趙儼,以及幾位已經抵達許都的知名士子。
辯題是:《道德經》中“道法自然”一說的正解。
漢中使團的人都是五鬥米道的信徒,《道德經》是他們最核心的經典。
而曹操這邊的太學博士則以儒學正統自居,對道家的解讀往往帶著儒家的有色眼鏡。
雙方一碰面,火藥味就有了。
但曹操最關注的不是辯論本身,而是坐在楊松身後那個唇紅齒白的年輕道士。
他穿著寬大的道袍,頭上戴著黑色的道冠,身形被袍子遮得嚴嚴實實。
但曹操的系統已經把他的真實身份看得一清二楚。
開場是由趙儼先發言,他從儒學立場出發引經據典談了一通“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東漢通行舊說,重在強調人與自然秩序的順承。
楊松聽得連連搖頭,等他講完便站起來談天師道,把“自然”解釋為“道的原始狀態”,認為人應當返璞歸真、清靜無為。
兩人辯了三輪,不分勝負。
場面漸漸有些枯燥。
曹操忽然開口:
“楊先生說得有理。
但孤有一個疑問,天師道主張清靜無為,若天下都清靜無為了,誰來種地?
誰來打仗?
誰來治亂世?”
楊松正襟危坐正要回答,身後那個年輕道士忽然站起來。
“種地是自然,打仗也是自然。
但自然亦有常道。
春種秋收是常道,攻城掠地是常道。
常道不可逆。
但濫殺不是常道,苛政不是常道,暴虐不是常道。
逆常道而行者。
雖強必亡。”
這話太直了。
直得滿座皆驚。
表面上批的是濫殺苛政的泛泛之輩……
但在這個場合說這句話,就是在暗批曹操。
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茶盞裏茶葉翻動的聲音。
曹操沒有發怒。
他反而笑了。
“這位小道長很會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貧道張瑛,漢中來的。
楊先生的隨從。”
“隨從?”
曹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孤看你不像隨從。
你的手,不像拿拂塵的手。”
張琪瑛的手確實不像是拿拂塵的手。
她的手指修長有力,虎口處有一層薄繭,這是常年握劍的人才有的印記。
她自己也知道這個破綻……
但已經來不及藏了。
“道長練過劍?”
“……練過一些。
防身而已。”
“防身?”
曹操笑道,“在漢中,天師道的祭酒需要親自用劍防身嗎?”
張琪瑛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祭酒,這是五鬥米道的內部職銜。
外人不可能知道她是祭酒,除非曹操早就把她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
曹操沒有拆穿她的女扮男裝。
他只是端起酒杯,遙遙敬了她一下。
“張道長,孤對道家的劍術很感興趣。
改日有空,切磋切磋。”
“貧道不敢。”
張琪瑛低頭行禮,聲音很穩……
但道袍下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了。
她這次來許都的任務折損率正在直線攀升。
曹操比她想得更危險,不是暴虐的莽夫,而是一只同時下著四盤棋的棋手。
而她自己,已經在這只鷹的目光裏被鎖定了。
***
這場經學辯論會後,張琪瑛回到客館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在黑暗中獨坐了很久。
她脫掉道冠,長髮披散下來,手按在腰間軟劍的劍柄上,指節發白。
她來許都之前,兄長張魯對她說了一句話:
“曹操此人,天下梟雄。
你此去不為別事,只看清楚一點,他到底能不能容我漢中再存續十年。”
存續十年,是兄長的底線。
而她在許都的第一場交鋒中就親身領教了曹操那雙眼睛:那是一雙不會放過任何一塊肥肉的眼睛。
十年?
也許連五年都不會給。
次日,程昱送來了辯經大會的正式議程。
漢中使團被安排在觀禮席第一排,位置極好,顯然是曹操特別吩咐的。
程昱還附帶了一封曹操親筆的短箋,只有一行字:
“聞天師道有五鬥米陣法,孤甚好奇。
若張道長有空,可來丞相府一敘。”
張琪瑛把短箋放在燭火上燒了。
但她沒有拒絕。
也沒有答應。
她只是把灰燼倒進茶盞裏,攪了攪,潑在窗外。
***
十月廿三,距離辯經大會只剩兩天。
許都城裏的士子已經超過了五百人。
城東驛館住不下,許多後來的士子只能借宿在城中的寺廟和道觀裏。
大街小巷到處是穿著各式儒衫的年輕人,有的在酒樓裏高聲辯論,有的在書攤前蹲著翻書,有的在牆角鋪了張草席倒頭就睡。
許都令滿寵加派了三倍巡城兵力。
明面上是維持秩序,暗地裏則盯著每一個可疑的面孔。
徐庶被安排在城東驛館最偏的一間小屋裏。
毛驢拴在後院的馬廄中,那個打了好幾個死結的破書箱擱在床腳。
地上的草席破了個洞,屋頂的瓦片漏風……
但他毫不在意,從早到晚閉門不出,只是讀書。
讀的不是經義,是曹操近年頒佈的政令彙編。
從屯田制到租調製,從整頓吏治到抑制豪強,共五十七道政令,條條他都逐字逐句地讀,每讀完一條就在竹簡上寫幾行注評。
他來這裏不是為了辯論,是為了看清一件事,曹操到底是治世之能臣,還是亂世之梟雄。
母親的舊居就在許都西城,他已在抵達當夜悄悄繞過去看過。
門鎖著,院子裏老槐樹枝葉凋零。
他在門前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沒有推門進去。
他還去了荀府。
荀彧閉門謝客,他沒有遞名帖,只是在對面茶館樓上坐了半個時辰,遠遠望了一眼荀府廊下的燈火。
夠了。
確認荀彧還沒有被下獄,就夠了。
做完這些事之後,徐庶開始寫一封信。
收信人:諸葛亮。
他沒有寄出去。
許都城中所有往來荊州的信件都會被截查。
他只是把信封好放在書箱最底層,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
十月廿四,辯經大會前夜。
曹操在丞相府後堂獨坐。
案頭擺著三樣東西:吉本拒不招供的審訊記錄,張琪瑛尚未回復的短箋,以及滿寵剛剛送來的辯經大會報名名冊。
名冊攤到第三百一十二人時,曹操的眼神停住了。
一個名字映入他的視線:潁川徐庶。
他的手指在那四個字下麵劃了一道線。
“徐元直。”
當年徐庶離開劉備到許都,是他曹操用徐母逼來的。
雖然人在許都……
但徐庶發誓不為曹操獻一策。
這些年他一直在潁川隱居,曹操幾番征辟都被他婉拒。
如今他主動來許都參加辯經大會,這意味著什麼?
是觀望多年終於決定投曹?
是受荀彧感召?
還是另有所圖?
曹操看著那個名字,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不是擔心徐庶。
是想起了郭嘉。
當年奉孝也是這樣,孤身一人來到許都,在辯經場上以一己之力駁倒十個太學博士,然後拜入他麾下。
從此成為他最倚重的謀士,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真正信過的人。
如今奉孝已死。
荀彧稱病。
許都城裏的老人越來越少了。
他身邊的人換了又換……
但他知道,能跟他說真話的人,已經沒幾個了。
“系統。”
【在。】
“辯經大會期間,密切監控徐庶的全部動態。
他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寫的每一個字,都記錄下來。”
【已標記。
是否啟動對漢中使團的攻略路線?
張琪瑛尚未回復宿主的短箋……
但丞相府與漢中使團在辯經大會期間仍有多次公開交集。
明日大會開幕,將是極佳的二次接觸契機。】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華如練,照亮了整個許都。
五百士子,四方使團,三場辯論,一場謀反案。
所有的線都在明天交會,所有的棋都將在同一個棋盤上落子。
他要一次性把人才、女人、敵人、盟友全部攥進手裏。
張琪瑛的小手,也會在明天的某一步棋中,被他攥緊。
他對著月光,低低地說了一句。
“明日開幕。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