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丞相府書房。
曹操面前擺著一份最新的情報匯總。
滿寵呈上來的卷宗厚達三指,他全部看完了。
吉本的動向已經被摸得一清二楚。
他每三天去一次西宮門。
每次去都與吳質單獨談話約一盞茶的功夫。
他還在太醫署裏秘密配製了一種藥,不是毒藥,是蒙汗藥,一種能讓人昏迷兩個時辰的藥劑。
配製量不小,足夠放倒整個西宮門的守軍。
吳質的動態也被記錄在案。
他在休沐日共單獨離開許都城一次,以出城打獵為由,去的是城北二十裏外廢棄的烽火臺。
在烽火臺逗留了約一個時辰。
回來時馬背上沒有獵物……
但多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
皮囊裏裝的是刀劍,足夠裝備一支二十人的小隊。
楊修倒是很安分。
被調到城東驛館後,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接待士子、登記名冊、安排住宿,完全沒有時間與吉本或吳質見面。
但滿寵記錄了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楊修在驛館裏與一名自稱潁川士子的年輕人有過三次簡短交談。
那個年輕人是冒名頂替的,他的真實身份是劉備帳下的一名細作,化名陳平。
劉備的細作已經混進了許都。
而且這個細作見過楊修。
他們聊了什麼無從考證……
但楊修是丞相府主簿,掌握著大量機密。
如果他確實參與了謀反集團,許都的城防弱點、丞相府的安全漏洞、辯經大會期間的人流高峰,都是最值錢的情報。
“動吉本。”
曹操終於下了決心,“明天就動。
不要公開抓捕,太醫院那邊找個由頭把他留下。
滿寵,你親自審。”
滿寵抱拳:
“屬下明白。
吳質那邊呢?”
“也收。
但先不審。
把他關起來,對外說是西宮門守將涉嫌貪墨,已經撤職待查。
不要讓外界往謀反的方向想。”
“楊修呢?”
曹操沉默了片刻。
這個決定最難。
如果楊修確實參與了謀反,現在就動他是最好的時機。
在吉本和吳質被控制之後迅速拿下楊修,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風險。
但證據依然只有那封殘信,殘信不是楊修親筆,吉本的口供未必能牽出楊修,吳質是楊修舉薦的但舉主與舊部的聯繫不能直接構成反叛證據。
如果他動了楊修卻拿不出鐵證,弘農楊氏及其黨羽必然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辯經大會在即,天下士人雲集許都。
這時候搞一場株連謀反案的清洗,會把所有寒門士子嚇跑。
“把負責接待的差事給他再加一倍。”
曹操最終說:
“讓他忙到連睡覺都在驛館。
另外,把那個化名陳平的細作繼續留在驛館,不要動。
留著他,讓他繼續跟楊修接觸。
每接觸一次,就多一份證據。”
他頓了頓,“如果接觸多了而楊修一直沒有上報,那就說明他不是不知情,是知情不報。
到那時候再動他,誰也救不了他。”
***
十月二十,太醫院。
吉本被“留”在了太醫院。
理由是:辯經大會將至,各方使團雲集,太醫院需要加班備藥以防萬一。
太醫令吉本奉命留在署中連夜制藥。
吉本接到通知時臉色白了一瞬……
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向傳令的小吏抱了抱拳:
“請回報丞相,吉某定當盡心竭力。”
小吏走後,他轉身走進藥房。
關門。
然後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恐懼,是多年行醫養成的精確直覺告訴他一件事:這不是加班,是軟禁。
如果是正常加班,肯定會告訴他具體制什麼藥、制多少量、何時交付。
但這道命令只說了“加班備藥”,沒有量沒有方沒有時限。
不合理。
當晚,滿寵親自來到太醫院藥房。
他推門進去時,吉本正在配藥。
吉本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一僵但很快鬆弛下來,繼續搗他的藥。
搗藥杵在石臼裏一下一下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吉太醫。”
滿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滿府君。”
吉本沒有轉身,“深夜駕臨,不知有何貴幹?”
“向太醫令打聽一個人。”
“誰?”
“吳質。”
搗藥聲停了一瞬,又繼續響起來。
“吳質?
西宮門那個守將?
下官與他素無往來。
滿府君為何忽然問起他?”
“他今天下午被捕了。
貪墨軍餉。”
搗藥聲停了。
吉本放下藥杵,慢慢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平靜的、像是在告別什麼東西的表情。
“那滿府君來找下官,是為了……”
“貪墨的事吳質已經招了。
但他還招了別的事。”
滿寵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藥案上,“他說他往孔府遞過毒藥,毒藥是從太醫院流出的。
味道和孔家廚房搜出來的那瓶一樣。
吉太醫,你是太醫令,太醫院的每一味藥都歸你管。
你能不能告訴下官。
這種毒藥,是怎麼從太醫院流出去的?”
吉本看著那張紙。
紙上是滿寵抄錄的藥方,上面有三味劇毒草藥的名稱。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藥房裏的銅壺滴漏一滴一滴地響,搗了一半的藥渣還留在石臼裏,空氣中彌漫著甘草和烏頭的味道。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個醫者看透了生死之後那種平靜的笑。
“滿府君,下官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但下官想說三件事。
第一,吳質招供的內容不全是真的。
下官給他的是蒙汗藥,不是毒藥。
毒藥另有來源。
第二,這件事與下官的家眷無關。
下官的妻子和兒子都不知道下官做的事情。
第三……”
他抬頭看著滿寵,目光忽然變得極亮。
“第三,下官做的這些事,不是為了孔融。
孔融只是下官的一枚棋子。
下官背後另有其人。
那個人,下官現在不會說,今晚也不會說。
滿府君若要審,現在就審。
若要動刑,現在就用。
但下官勸你省些力氣。
下官用了一輩子藥,什麼方子能讓人疼到死,什麼方子能讓人話都說不了,下官比你們清楚得多。
所以,能在下官嘴裏撬出多少話,你們可以試試看。”
***
滿寵把吉本帶到了天牢。
審了一整夜。
滿寵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不動刀不動棒,只控制犯人的睡眠和飲食,三晝夜不讓人合眼的疲勞審訊法讓無數人崩潰。
吉本沒有睡……
但也沒有鬆口。
他看著滿寵的眼睛越來越紅,臉色越來越疲憊……
但他的嘴巴始終緊閉。
只是在天快亮時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滿府君,你覺得丞相的藥,能治這天下嗎?”
滿寵沒有回答。
吉本閉上眼睛,再也不說話了。
第二天清早,滿寵將審訊結果呈報曹操。
吉本沒有招出主使者……
但他也沒有否認自己參與其中。
從他那句關於“丞相的藥”的問話來看,在他眼中曹操才是需要用藥來醫治的痼疾本身。
這個人背後一定有人指使,而且那個人的分量,重到吉本寧願死在天牢裏也不肯開口。
“繼續審。”
曹操把卷宗合上,忽然又補了一句,“孤已經讓人去吉本家了。
在他府上搜出了三百多封書信。
其中有三封,來自天子。”
滿寵目光一凜。
“打開看了嗎?”
“密封。
尚不知道信的內容。”
曹操把三封蓋著天子璽印的密信放在案頭,“但光憑太醫令私藏天子密信這一條,就夠他滿門抄斬了。
不管信的內容是什麼,這件事,終於到了該攤牌的時候。”
滿寵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單膝跪下抱拳領命。
然後起身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