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丞相府後堂。
曹操聽完了暗探的彙報,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當場引用了孔融的文章?”
“回丞相,是。
講的是‘寬疾’之義。
李娘子說,不應因人廢言。”
“有人反對嗎?”
“沒有。
太學生都在記筆記,周博士最後還帶頭向她行禮。”
曹操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看到自己種下的種子破土發芽時的笑。
他把李氏放去太學,就是要讓她展示才華。
才華一旦被人看見,她就不再只是孔融的遺孀,而是鄭玄的傳人。
她的身份會從“罪臣家眷”蛻變為“當世女儒”,這個身份是他給她的,天下人能記住她的學問,也就會記住是誰給了她展示學問的舞臺。
“明天讓人送十匹絹到太學,充作校勘《周禮》的經費。
另外,”他頓了頓,“通知李娘子,辯經大會終試的副考官席位,孤給她留了一個。”
程昱聞言愣住:
“丞相,副考官歷來由朝中重臣擔任。
李娘子雖然學識卓越……
但她的身份……”
“正因她的身份特殊,才更合適。”
曹操拿起筆在考官名單上填上了李氏的名字,“罪臣遺孀擔任考官,天下士人都會知道,孤用人不拘一格。
連孔融的女人孤都敢用,還有什麼人孤不敢用的?
這是最好的招賢令。”
程昱沒再反駁。
因為曹操說得對。
***
李氏接到消息時,正在書案前整理課堂筆記。
送消息的人是許褚。
虎癡將軍站在藏書閣門口,甲胄未卸,聲音粗得像砂石:
“丞相口諭:委任李氏為辯經大會終試副考官。
這是名冊,上面空著的位置就是你的。”
他把名冊放在案頭,轉身就走。
李氏打開名冊,看到自己名字前面那一排官銜:侍中荀彧、尚書令程昱、太中大夫賈詡……然後是四個字:李氏文姬。
文姬是她的表字。
鄭玄當年給她起的,意為“文采之女”。
已經多年沒有人叫過她這個名字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四個字。
然後她把名冊合上,放進抽屜最深處,和那卷鄭玄親筆的《周禮》殘卷放在一起。
當晚她把下午在藏書閣謄抄好的經義批註重新拿了出來,在燈下逐字逐句反復推敲,直到地上堆滿廢棄的草稿。
她接下來要評判的是天下士人的策論,在她落筆之前,沒有人知道這個罪臣遺孀會給這個時代選拔出什麼樣的人來。
但她自己知道,她要比任何一個考官都更嚴苛,也更公正。
因為她不只是一介女考官。
她是鄭玄在這廟堂之上最後的眼睛。
次日辰時,丞相府遣人送來了十匹上等細絹和五箱簡牘筆墨。
李氏簽收時,送東西的管事遞給她一個錦盒:
“這是丞相單獨吩咐的,說是給先生的。”
先生。
連丞相府的管事都開始用這個詞了。
李氏打開錦盒,裏面是一支紫檀木管的狼毫筆。
筆桿上刻著兩個小字:文姬。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支筆,她沒有放進抽屜。
她把它插在了案頭的筆筒裏,最順手的位置。
【目標好感度變化:-9.→.+7。】
【關鍵觸發因素:獲得公開學術認可(+8)、被賦予正式職位(+5)、獲得有個人意義的贈禮(+3)。】
【當前狀態:戒心仍在……
但已從“觀望”轉入“有限信任”。】
【特別提示:目標已開始將自身價值實現與宿主利益進行關聯。
此為理性型目標攻略進程中的關鍵轉折。】
***
十月十二,許都城南來了一隊馬車。
來的是漢中張魯的使團。
四輛馬車,十二名隨從,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道袍的中年文士,名叫楊松,張魯座下的第一謀臣。
使團遞上來的文書措辭恭敬,說是漢中太守聽說丞相舉辦辯經大會,特派使團前來觀禮學習,以表敬意。
但曹操知道,張魯派人來的真正目的只有一個:探虛實。
漢中夾在曹操和劉璋之間,張魯兩面都不敢得罪。
他派人來許都,是想看清曹操的實力,再決定下一步是降是戰。
曹操命程昱以禮相待,安排使團住進鴻臚寺的客館。
同時讓滿寵安插暗探,盯緊楊松的一舉一動。
但系統提供的一條資訊讓曹操對這個使團多了幾分興趣。
【楊松隨行人員中發現隱藏目標:張琪瑛。】
【身份:張魯之妹,五鬥米道祭酒。】
【年齡:28歲。】
【外貌評定:上等(88分)。
特殊之處:以男裝混入使團,化名張瑛。】
【特別標籤:武道高手、道教陣法精通、從未婚嫁。】
【當前對宿主好感度:-33(因漢中與朝廷長期對峙,視宿主為潛在敵人)。】
【攻略難度:高。
建議策略:先在公開場合以禮相待,再尋找單獨接觸機會。】
曹操看著這條資訊,嘴角微微揚起。
張魯派來的使團裏居然藏著他自己的妹妹。
這說明張魯對這次出使極其重視,派親妹妹來,是為了讓她親自觀察許都虛實。
也說明張琪瑛本人絕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輩,能讓張魯放心把這種級別的刺探任務交給她,一定有過人之處。
“有意思。”
曹操收起系統面板,“一個女扮男裝的祭酒,一個精通陣法的道姑。
孤的後院,要添新人了。”
***
十月十三,楊府。
楊修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去丞相府當值。
不是請假,是被調去了城東驛館負責接待天下士子。
這個差事看起來體面,代表丞相府迎接四方賢才……
但實際上瑣碎至極:登記名冊、安排住宿、核驗身份、調解紛爭。
每天從卯時忙到亥時,回到家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今天他提前回來了。
因為今天是他和袁氏成婚四周年的日子。
四年前的今天,他在汝南袁氏的祖宅裏,按照古禮迎娶了袁紹的侄女。
那場婚禮花了楊家三千金,整個許都為之轟動。
那時候袁氏還沒敗亡,弘農楊氏仍是一流門閥,一切都是完美的。
四年後的今天,他手裏提著一盒從城中最好的糕點鋪買來的桂花糕。
沒有三千金的排場,只有一盒點心。
他進門時,袁氏正在庭中裁剪枝條。
她手中那把剪刀本不該在這個時節修剪花枝……
但她最近總要把自己弄得忙忙碌碌。
她在袖口下隱約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紅印,是昨夜她自己在夢裏掐的,她夢見吉本和孔融在東市被砍頭,血濺了她一臉,醒來後不敢再睡。
“夫人。”
楊修站在她身後。
袁氏回過頭,看到是他,臉上浮起一個標準的、溫婉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夫君今日回來得早。”
“今天什麼日子,你忘了?”
袁氏愣了一下。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地上的花枝,腦子裏飛速轉了一圈,然後露出一個略帶歉意又羞愧的笑容:
“是……我們的成婚紀念日。
妾身該死,忙得忘了。”
她沒有忘。
她只是在刻意不去想這個日子。
因為去年的這一天,她親手繡了一對鴛鴦枕套送給楊修。
今年她什麼都沒有準備。
“無妨。”
楊修把糕點盒放在石桌上,“我知道你最近忙著跟李氏學《詩經》,又在幫丞相府整理文書。
比我這個主簿還忙。”
他說這句話時刻意把“李氏”兩個字咬得很輕。
沒有質問,沒有試探。
像普通丈夫在跟妻子開玩笑。
袁氏接過桂花糕,低著頭打開盒子,捏了一塊送進嘴裏。
糕是好糕……
但咬下去完全沒有味道。
不是因為糕點的問題,是她自己的味覺在緊張的時候會自動失靈。
“甜嗎?”
楊修問。
“甜。”
她嚼了幾口咽下去,抬頭笑著回答。
“你手怎麼了?”
楊修眼神極尖,看到了她袖口滑落時露出的紅印。
“修剪花枝時被刺刮的。”
她把袖子拉低遮住紅印,重新拿起剪刀。
楊修沒有再往下追問。
晚飯時,他破了慣例主動給袁氏倒酒。
酒過三巡,他忽然歎了口氣:
“最近丞相在查孔融案的下毒餘黨。
聽說已經查到太醫令吉本頭上了。
我舉薦的那個西宮門守將吳質也被人彈劾,說他與孔融有舊。
夫人你看,這個主簿做得,樹大招風啊。”
袁氏端著酒杯的手紋絲不動。
只是指尖微微發白。
“夫君多慮了。
丞相待夫君一向信任,否則也不會升你做主簿。
這些風言風語,終究會過去的。”
“但願吧。”
楊修笑了一下。
那杯酒他喝了一整夜。
回到臥房後他沒有碰袁氏。
袁氏躺在裏側,聽到他在外間脫朝服、洗漱、坐下,然後是一聲極輕極長的歎息。
那聲歎息裏藏著什麼,她不敢深想。
***
十月十五,許都城南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是騎著毛驢來的。
驢背上掛著一只竹編的書箱,書箱的蓋子用麻繩拴著,繩子打了好幾個死結。
騎驢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腳上的布鞋磨破了兩個洞,露出裏面同樣磨破的襪子。
他三十歲出頭,臉曬得黧黑,胡茬肆無忌憚地蔓延了一臉,像好些天沒刮。
但那雙眼睛看人時有一種奇怪的穿透感,像是能在幾息之內掂出對方的分量。
他在城門口被守軍攔下了。
“來者何人?
入城何事?”
“在下潁川徐庶,字元直。
聞丞相召天下賢士,特來應試。”
守軍校尉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毛驢背上那個破書箱,又看到他腳上磨破的布鞋,嘴角不自覺地撇了一下:
“辯經大會不收白丁。
要有郡中舉薦文書,或者太學教授的推薦信。
你有哪個?”
“都沒有。”
“那就請回吧。”
“文書確無,”徐庶不緊不慢地從懷中取出一封疊得四四方方的帛書,“不過這封荀文若親筆的邀請函,能算嗎?”
荀文若。
荀彧。
曹操座下第一謀士。
守軍校尉接過帛書展開一看,臉色立馬變了。
荀彧的筆跡他認得,滿許都的公文上都印著荀彧的簽名。
帛書上朱印確鑿:侍中荀彧親筆,請徐元直赴許都,參與辯經大會,不得阻撓。
“先生稍候!”
校尉的態度轉了一百八十度,連忙讓人牽驢入城,另派兩名士卒護送。
徐庶騎在驢背上,慢悠悠地進了許都城。
他沒有去看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商鋪,沒有去看丞相府巍峨的飛簷,也沒有去看太學門前熙熙攘攘的士人。
他看的是城牆的高度、護城河的寬度、守軍的換崗間隔、街巷的走向。
他是一個見過戰場的人。
諸葛孔明的摯友。
劉備曾經的謀士。
在母親被曹操扣為人質後,他被迫離開劉備效忠曹操……
但他心裏那條底線從未移動過一毫。
這次來許都,名義上是參加辯經大會,實際上他來這裏的真正原因,不是做官。
是還一個人情。
或者還一條命。
他母親死後,他在許都再無牽掛。
但荀彧待他不薄,他在潁川窮困潦倒時,荀彧曾以一封書信托人輾轉送到他手上:
“元直大才,不可埋沒於田畝之間。
朝廷需賢,望君三思。”
荀彧還給了他一個承諾:不論朝局如何變化,只要他荀彧在一天,徐庶的母親就會被妥善照料。
如今母親已故,荀彧因病閉門,朝廷暗流湧動。
辯經大會的消息傳到潁川時,徐庶對著那封帛書想了整整兩天。
如果荀彧有危險,他不能袖手旁觀。
這個資訊曹操不知道,系統也沒有提示,因為它不屬於任何人妻攻略的範疇。
但它會在接下來的劇情中,以一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方式,改變曹操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