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朝堂.建安十三年冬.十月初九
辯經大會的政令在朝堂上炸開的動靜,比曹操預想的還要大。
侍中王朗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他說得很委婉……
但意思很清楚:選士當由鄉舉裏選、州郡察舉,若以辯經取士,恐有巧言令色之徒混入朝堂,壞了祖宗法度。
他說完,太常卿楊修微微頷首,尚書僕射華歆皺眉不語,光祿勳郗慮則頻頻看曹操的臉色。
曹操等他說完,只問了一句:
“王侍中,你當年被舉為孝廉時,舉主是誰?”
王朗愣了一下:
“是……是前任會稽太守王公。”
“王公是你的族叔吧?”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這個細節所有人都知道……
但從沒有人當眾點破。
王朗的臉微微泛紅:
“確有親屬之誼……
但臣當年也是通過了郡中考核……”
“孤沒有說你不夠格。”
曹操打斷他,“孤只是想說,所謂的鄉舉裏選,選來選去選的不還是你們世家大族的子弟?
寒門中人有幾個能被舉為孝廉的?
孤在兗州時見過一個帳房先生,心算比太學博士還快……
但他一輩子都當不了官。
因為他父親是殺豬的,不夠格被舉薦。”
曹操從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疏,向百官展示。
“這是冀州今年報上來的舉薦名單。
一州之大,舉薦了十七個人。
十七個人裏,十四個是州郡官員的子侄,兩個是地方豪強的族人,只有一個是真正出身寒微的讀書人。”
他把奏疏扔到案上。
“這就是祖宗法度。
孤受夠了。”
王朗不敢再說話了。
朝堂上其他人也不敢。
因為他們都知道,曹操說的是事實。
世家把持察舉制已經幾百年,官位在幾個大家族之間流轉,寒門永無出頭之日。
而曹操自己就是宦官之後,他最恨的就是這套門第之見。
“辯經大會定於本月廿五,在許都太學舉行。”
曹操宣佈,“凡天下士人,無論出身貴賤,皆可報名參加。
辯經分為三場:初試經義,復試策論,終試時政。
每場由三名考官獨立評判,成績公開張榜。
前十名,孤親自面試,量才授官。”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滿朝文武。
“任何人不得以門第、出身、地域為由阻撓士人報名。
違者,以抗旨論處。”
散朝後,楊修走出大殿時腳步輕快。
辯經大會對別人來說是變革,對他來說卻是天賜良機。
他最擅長的就是辯經,從荊州舌戰群儒回來後,整個許都都知道他楊德祖辯才無雙。
如果能在辯經大會上再展風采,他在丞相心中的分量必將更上一層樓。
他甚至在腦子裏給自己排了個序:先代表主考官主持初試,再在終試時以主簿身份參與評判。
這樣一來,天下士人都會知道,弘農楊氏依然是文壇領袖。
這個設想在當天下午就被程昱的一紙公文打得粉碎。
公文上寫得清清楚楚:辯經大會的考官名單由丞相親自圈定。
主考官三人:侍中荀彧、尚書令程昱、太中大夫賈詡。
副考官六人,名單上列了五個名字,最後一個位置空著,旁邊用朱筆批了四個字:待定人選。
整張名單上沒有楊修。
楊修把公文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一行。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用來掩飾憤怒的、過分平靜的笑。
他放下公文,拿起筆繼續批閱手頭的文書。
手很穩,字跡一如既往地漂亮。
但批到第三份文書時,筆鋒忽然一頓,在竹簡上洇出一團墨蹟。
他把那份竹簡扔到一邊,又拿起新的。
繼續批。
***
同一日下午,丞相府書房。
曹操面前站著三個人。
程昱,滿寵,還有虎衛營統領許褚。
三人站成一排,表情一個比一個凝重。
曹操把袁氏送來的那封殘信平鋪在案上。
殘信的邊緣被火燒成了焦黑色,僅存的幾行字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刺眼。
“西宮門守將。”
曹操指著殘信上的這行字,“孤查過了。
西宮門守將叫吳質,字季重,兗州陳留人。
建安八年入伍,十年升為司馬,十二年調任西宮門守將。”
“他的舉主是誰?”
程昱問。
“楊修。”
書房裏的空氣驟然變冷。
程昱和滿寵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許褚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佩刀的刀柄,不是因為危險,是本能反應。
“但這不能證明楊修參與了這件事。”
程昱謹慎地開口,“吳質是楊修舉薦的不假……
但舉主與舊部之間的聯繫未必都與謀反有關。
也可能只是日常往來。”
“孤知道。”
曹操從袖中取出另一件東西,放在殘信旁邊。
那是一小片燒焦的紙角,邊緣已經完全炭化,上面只有一個半字。
第一個字只剩一個“氵”的偏旁,第二個字勉強可辨是一個“邈”字。
“殘信背面有反印的墨蹟。
這是昨夜孤在燈下反復查看時發現的。
反印的內容來自另一封信,在疊放時墨蹟未乾,印到了這張殘信的背面。”
他用手指在那個“邈”字上輕輕叩了一下。
“吉邈。
太醫令吉本之子。”
滿寵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石頭在對磨:
“太醫令吉本,孔融,西宮門守將吳質。
這三條線如果連在一起,說明什麼?”
沒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三條線連在一起,指向一件事:宮廷內外勾結。
有人在宮裏有內應,在宮外有執行人,在士林中有輿論旗手。
這三層組織架構,不是臨時起意的烏合之眾,而是有人在背後穿針引線。
“吉本近來的動向如何?”
曹操問。
滿寵呈上一份卷宗:
“屬下已派人盯了吉本五天。
他每日正常入宮當值,表面上沒有任何異常。
但這五天他去了三次楊府,拜會了楊修。”
“楊修?”
“是。
每次都是傍晚時分入府,半個時辰便出。
屬下遣人旁敲側擊打探過,楊府管家說是吉本在向楊修討教詩文。”
“詩文?”
曹操冷笑了一聲,“太醫令找丞相府主簿討教詩文,一討就連討了三個傍晚。
這位太醫令的求知之心,倒真是令人感動。”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三下,然後做出了決定。
“從現在起,全面監控吉本。
他見了誰、去了哪里、給誰開了什麼藥方,通通記下。
但不要動他本人,也不要動他家人。
孤要的不止是他一個人的腦袋,還有他背後那條線。”
他轉向程昱:
“楊修那邊呢?”
程昱沉吟了片刻:
“若現在就動楊修,證據不足。
殘信並非楊修親筆,只是在他書房中發現。
他完全可以說不知道這封信從何而來,甚至倒打一耙說是有人栽贓陷害。
況且楊修是弘農楊氏的嫡子,朝中楊氏門生故吏仍有不少。
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動他,恐引朝野震盪。”
“孤同意。”
曹操點頭,“但既然吉本和楊修有往來,就說明楊修至少知道些內情。
先不動他……
但要讓他忙起來。
辯經大會的籌備事務繁多,把他調過去負責接待天下士子。
讓他忙到每天只能回家睡覺,沒時間跟吉本討教詩文。”
程昱微微一笑:
“此計甚妙。”
“還有一件事。”
曹操從案上拿起一份名冊,“辯經大會的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預計到時候會有多少士子來許都?”
程昱答道:
“保守估算,不會少於三百人。
其中各地舉薦的約二百,自行報名的約一百。
若加上隨從書童僕役,許都城中屆時將新增千人以上。”
“三百士子。”
曹操用手指敲著名冊,“其中必然有真才實學的寒門子弟,也必然有渾水摸魚的世家紈絝。
更有甚者,”他聲音沉下來,“可能混進劉備和孫權的細作。”
滿寵立刻道:
“屬下已安排人手在各城門設暗哨。
每一個入城士子都要核驗身份文書,比對相貌特徵。
可疑者立行跟進。”
“還不夠。”
曹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辯經大會不僅是一場選士,也是一場博弈。
劉備和孫權正在結盟,他們一定會派人來刺探許都虛實。
如果孤是劉備,孤會派一個既能文又能武的人,最好還是個不起眼的女人。”
他轉過身來,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許都城裏的女人,很快就不只是孤的後院了。
各方勢力都會用美人計,用妻妾打探消息,用女眷傳遞情報。
你們盯緊男人……
但別忽略了女人。”
***
十月初十,太學。
李氏站在太學藏書閣的高梯上,手裏捧著一卷蟲蛀得只剩一半的《禮記》殘簡。
梯子下站著兩個太學博士,一個是白髮蒼蒼的老儒周元,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儒生趙儼。
兩人仰頭看著她,表情裏既有尊重,也有一絲微妙的不自在。
尊重是因為李氏的校勘水準遠超他們預期。
不自在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
叫她“李夫人”?
孔府女眷的身份太敏感。
叫她“先生”?
女子稱先生,在太學裏從無先例。
李氏從梯子上下來,將殘簡放在書案上,用毛筆在一張紙上記了幾行字。
她的動作很快,字跡工整有力,寫完便遞給周元。
“周博士請看。
這卷《禮記·王制》殘簡缺失了約四分之一。
妾身根據鄭老師的注本和孔府的舊抄本做了補校。
其中有三處鄭老師的批註是現有的官定版本中沒有收錄的。
尤其是這處關於井田制的批註,鄭老師認為王制所載的井田規模是後人追述,而非周初實錄。
此說若成立,今文經學與古文經學之爭就要多出一項新論據了。”
周元接過紙,看了許久。
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袖擦了擦鏡片,再戴上重新看。
然後他站起來,向李氏深深一揖。
“老夫治《禮記》四十載,從未注意過這一條。
先生慧眼,老夫佩服。”
他說的是“先生”。
李氏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一個陌生的男人稱呼為“先生”。
不是在孔府,不是在後宮,不是在任何附屬於男性的身份裏。
是在太學,天下最高的學術殿堂。
她微微垂下眼簾,把湧到眼眶的酸意抿了回去,欠身回禮:
“周博士過譽。
妾身不過是站在老師的肩膀上罷了。”
旁邊的趙儼搓著手,有些局促:
“那個……李小娘子……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太學博士每月有三場公開講經,本月初講的是《周禮》,主講人原是孔文舉。
如今孔文舉已伏誅,這場講經空缺無人替補。
在下想……能不能煩請小娘子代為講授?”
李氏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說:“好。”
一個字。
但她說出這個字的時候,扶著書案的手指微微發白。
當天下午,太學東講堂座無虛席。
原本只能容納六十人的講堂擠進來將近百人。
來的不只是太學生,還有聞訊趕來的年輕官員、世家子弟,甚至有兩個混進來的丞相府書吏。
所有人都是為了看一個女人站在太學的講臺上。
李氏沒有讓他們失望。
她講的題目是《周禮·地官司徒》中的“保息六養”。
開講時她沒有任何開場白,沒有自我介紹,沒有謙虛客套。
她直接翻開竹簡,從鄭玄的一條注文切入,分析了“慈幼”“養老”“賑窮”“恤貧”“寬疾”“安富”六項政策的內在邏輯矛盾。
她的聲音不高……
但咬字極清。
每一句話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簡上的,不摻雜任何多餘的語氣詞。
從《周禮》原文到鄭注再到賈公彥的疏,她不需要翻書,隨口引用,出處、版本差異、歷代注解出入,滴水不漏。
講到“寬疾”一條時,她忽然提到了孔融。
“孔文舉曾有一篇文章論及‘寬疾’之義。
他認為寬疾不只是減免賦稅,更是讓殘疾者獲得與人平等的尊嚴。
這篇文章在經學上頗有見地,不應因人廢言。
罪婦今日引述此文,不為其他,只為此文確有價值。”
講堂裏安靜了幾息。
然後有人開始記筆記。
然後是所有人都在記筆記。
一個罪臣遺孀,在太學講臺上引用被處決的丈夫的文章。
而沒有人敢打斷她。
因為她的學問確實過硬,硬到政治正確在她面前暫時失效。
講經結束後,周元站起來,帶領全場學子向李氏行禮。
李氏站在講臺上,面對百人齊揖的場景,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她臉上的表情依然清冷……
但回到藏書閣關上門的瞬間,她靠在門板上,用雙手捂住了臉。
肩膀在抖……
但沒有聲音。
曹操安排的暗探把這一切都記錄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