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之丘詩羽不明白胸腔內為何會突然湧出這種煩悶的情感……
但它確確實實是出現了。
在夢中所出現的、那個和自己結婚成家的人正在慢慢走遠,恰好澤村英梨梨也在此刻開口發問,於是她想也不想的就直接提議起身追上去。
可她為什麼會下意識的就給出這樣的回答?
走出奶茶店,在街邊機械的邁出步伐的霞之丘視線陷入了沉思。
來之前她明明都已經想好了。
這次過來只是遠遠的確認一眼就好。
畢竟不管從什麼角度來考慮,無論是逼真的夢境,還是夢境中的男人在現實中真的出現了。
那都是件相當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需要保持距離獲取情報,需要時間來進行考慮,而不應該像現在這樣,躲在郵箱樹後,隔著很長的一段距離鬼鬼祟祟的進行跟蹤,進行這麼無謀且容易被人察覺的行動,那完全不是她平時的形事風格。
明明事後可以拜託偵探來進行調查的,她只需要待在家裏等待結果到手就好。
明明知道可以這樣做,可為什麼在剛剛還是義無反顧的就直接跟了上來呢?
“喂!
你在發什麼呆啊!
他們進家庭餐廳了!”
在街角處的澤村英梨梨探出腦袋,隨後又快速收回,看到有些心不在焉的霞之丘詩羽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時候了你就別想其他事情了!
專心點啊!”
回過神來的霞之丘詩羽看向澤村英梨梨,這個金髮笨蛋雖然戴著口罩……
但透過她那睜大的眸子和急切的語調,也能得到她現在心情極其急躁的結論。
就跟現在的自己差不多。
“澤村……”
“幹什麼!
我們現在是在這裏等他們出來嗎?
還是說直接進去?”
澤村英梨梨重新轉身面朝著餐廳那邊探頭探腦——
“我覺得直接進去會比較好,餐廳很大,我們完全可以挑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或許還能聽到他們兩個人之間在說什麼……對沒錯!
果然還是得進去,我們快走!”
霞之丘詩羽連忙拉住她的手腕——
“不是,澤村你聽我說。”
“有什麼事你待會兒再說!”
“很重要!”
霞之丘詩羽加重了語氣。
澤村英梨梨卻依舊急切萬分——
“再怎麼重要我們也先進去,誰知道現在餐廳裏千裏在和那個女人做什麼!”
霞之丘詩羽沒再說話,只是含有深意的看著英梨梨,緩緩鬆開她的手腕。
澤村英梨梨眼中的焦急情緒也迅速的退去,她後知後覺的感知到了自己剛剛那種氣憤又焦躁的情緒來的莫名其妙。
而這份情緒的來源,那毫無疑問是在看到了涼宮千裏之後,在察覺到他身邊跟著一位面容相當不俗的少女之後,所引發出來的。
“我……”
澤村英梨梨低頭,微微有些顫抖的指尖抵住了自己的額頭,好看的瞳孔中此刻盈充著迷惘與不安。
“你有些失態了。”
霞之丘詩羽透過她的肩膀,看向街邊的那家餐廳——
“當然我也是……
不然剛剛也不會說出直接跟上來這樣的話。”
“催眠……”
澤村英梨梨自言自語的道出,之前她們兩人在奶茶店時所提到的這個話題——
“情緒帶動著思維,理智被弱化,身體行為不受控制,我這算是……已經處於被催眠了的狀態嘛。”
她所說出口的這句話,並不是針對於霞之丘詩羽,而是對於自身的詢問。
夢境中所發生的種種,她和相愛的人攜手度過一生,所經歷的一間間一幕幕的事件,稍加回想都能那麼清晰且真實的浮現出來供她細細觀閱回味。
周莊夢蝶蝶夢周莊。
夢境中的人生不似擬造,倒像是真實。
澤村英梨梨越是深想就越是思維混亂,她煩躁的撓起頭發並伴隨著搖頭的動作,戴於頭上的帽子輕飄飄落致地面……
原本盤起來的耀眼金髮自然的散落在肩膀上。
“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霞之丘詩羽靜靜看著澤村英梨梨的發洩舉動,她表面上看起來要更為沉著冷靜……
但內心裏的動搖,絲毫不比澤村英梨梨要來的輕鬆。
因為她所經歷夢境之中的愛情故事,並不像澤村英梨梨那樣善終。
在發現自己和丈夫在學生時代的交往,全都是建立在謊言和算計之上時,孕後身體一直不好的她很容易就產生了負面想法。
她的思維陷入牛角尖,她感覺遭受到了欺騙,對於兩人之間一路走來的種種也都懷疑了起來。
她在當時做出了一個在事後看起來極其錯誤的決定,她帶走了女兒,並和丈夫斷了聯繫,甚至沒有給對方當面解釋的機會。
就這樣單方面的、愚蠢且自私的離開了他。
她在夢境中因病去世之後,視角接連轉變,她看到了丈夫看到自己離開所留下信時的焦急失措,她看到了他尋自己不得時整日嗜酒時的失魂落魄,見到他見到女兒回來時的狂喜再到得知自己以離開人世時的悲痛萬分。
像是以幽靈狀態存在的她,無數個日日夜夜都待在丈夫的身邊,看他表面開朗萬分重拾體面,在女兒面前扮回好父親的形象……
但私下卻每晚需要通過吞食藥物才能入睡。
她感到悲傷,心痛,懊悔。
但既成事實已無法挽回,她就在很近的地方看著事態如此發展,卻沒有任何改變事態發展的能力。
女兒大學畢業的那一天,也是她親眼目睹丈夫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拖動著行屍走肉般的軀體,吞食下一整瓶安眠藥。
她竭盡全力的進行哭喊,她試圖用自己不存在的身體去觸碰對方,告訴他,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這麼做,為了千羽,也為了你自己的人生,請活下去!
但一切都是徒勞,從窗沿縫隙透進來的微風,都要比她歇斯底里的反應要來的明顯。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丈夫的呼吸減緩,直至失去心跳。
沒有實體的她,甚至連落下眼淚這樣的事情都無法做到。
“我也是,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霞之丘詩羽,低垂的眸子裏流露出悵然和悲傷。
她們身旁的電線杆頂端,小小的烏鴉眨了眨黑色的眼睛,在落日的餘暉下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