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幹河灘上,碎石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白。
柳晴的冰銀棍在手中轉了一圈,棍尖斜指地面,在碎石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紫眸在正午強光下收窄成兩道細縫,一眨不眨地盯著十步之外的朱斌。
“三招。
我數到三,你隨時可以開始。”她說。
朱斌站在河灘另一側,墨鋒橫在身前,劍身上的古銅色血紋在陽光下緩緩流動。
他雙腿經脈中二十個氣旋已經全部就位——十個主氣旋在膝蓋上下各五個節點保持勻速旋轉,十個子氣旋蟄伏在主氣旋內部隨時準備引爆。
雲湧的二次加速他昨晚只成功了一次變向,但今天手裏有墨鋒,腳下有風起,手腕上有玄鐵護腕,背上還背著一個剛剛突破到七層的丹田氣旋。
柳晴開始數數。
“一。”
朱斌雙腿十個主氣旋同時引爆。
風起——身體在碎石上拉出一道筆直的灰影,十步距離被壓縮到極限,整個人化為一道貼著地面掠過的灰色閃電沖到柳晴左側。
墨鋒橫斬,劍身上的血槽在高速移動中拖出一道暗紅色的殘光掃向柳晴腰側。
冰銀棍在千鈞一髮之際豎在身前。
鐺——劍棍交擊,火星四濺。
柳晴被這一劍震退了半步,銀眸中閃過一絲意外——練氣七層的臂力比她預估的更強,而且墨鋒開鋒後的鋸齒狀刃口在接觸冰銀棍的瞬間咬住了棍身,差點把棍子從他手裏絞飛。
但她畢竟是練氣八層。
風隱步大圓滿之後,她的變向幅度雖然固定,但起步速度比以前快了一截。
她在被震退的瞬間左腳蹬在身後一塊大石上借力反沖,冰銀棍在空中一個翻轉卸掉了墨鋒的咬合力,同時右腿膝蓋裹著淡紫色靈力撞向朱斌小腹。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退、卸、撞三個環節之間沒有絲毫停頓。
朱斌沒有硬接這一膝。
他用清風步法往側面錯開半步,但柳晴的膝蓋落空後借勢旋身,冰銀棍已經掄了個半圓當頭砸下來。
同一時間她左手鬆開棍身從腰間摸出一道紫色符箓拍在地上——紫雷符,不是攻敵,而是炸在腳下碎石上激起一大片碎石煙塵遮蔽了朱斌左側的退路。
好算計。
她賭的是朱斌只能往右閃,右邊有一塊半人高的卵石會卡住他的步法——然後第三棍就能封死。
朱斌沒有往右閃。
他在紫雷符炸開的瞬間引爆了雙腿中沉睡的十個子氣旋。
雲湧——身體在高速移動中猛然二次加速,整個人化為一道幾乎看不清輪廓的灰白色殘影,不是往左也不是往右,而是從柳晴頭頂翻了過去。
墨鋒插回背上騰出雙手,身體在空中做了一記前世記憶裏的迴旋翻——腿在旋轉中掃向她的右肩。
柳晴的紫眸瞬間放大。
她記得這一腿——擂臺上朱斌就是用這種這個世界沒有的古怪變向踢碎了她腰側的衣料。
同樣的招式,同樣的角度,同樣的突然性——唯一不同的是他現在七層了,速度比上次快得多。
冰銀棍來不及回防。
她只能豎起左臂用護腕硬扛——嘭一聲悶響,腳背撞在玄鐵護腕上炸開一圈淡金色的靈光。
柳晴整個人往側面滑出去五六尺,腳跟在碎石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朱斌穩穩落地,伸手握住了從背上彈出來的墨鋒。
“兩招。”
他說:“還剩一招。”
柳晴站穩身形,甩了甩發麻的左臂,低頭看了看自己肩頭——淡紫色練功服的右肩位置被他的腳尖掃過,布料微微皺了。
嚴格來說他沒有“碰到”她的衣角——
但衣料皺了。
風吹皺的也是皺,腳尖掃過時帶起的氣流比風的力道大了十倍不止。
“算你碰到了?”
她抬起紫眸看著他。
“不算。”
朱斌把墨鋒重新插回劍鞘,“再來。
最後一招。”
柳晴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忽然搖了搖頭,將冰銀棍往地上一頓:
“不打了。
你前面兩招是試探——第一劍測我的臂力上限,第二腳測我的反應速度。
第三招你才會用上雲湧變向的真正底牌。
我不給你這個機會。”
她把冰銀棍縮回短棍收回袖中,走到朱斌面前,從他腰間抽出那柄白玉摺扇展開扇了兩下。
扇面上的紫色符文在陽光下閃了閃,然後她合上扇子,重新放回朱斌手裏。
“扇子還是你的。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教我你那個翻身踢腿的動作。”
柳晴雙手抱胸,紫眸裏閃過一絲罕見的彆扭表情,“我研究了一個多月都沒想明白你是怎麼在空中變向的——沒有靈力波動,不是風隱步,也不是風起。
你到底是從哪兒學的?”
朱斌沉默了一瞬。
穿越之前他練過幾年散打——
那個迴旋踢是肌肉記憶,不是功法。
但這句話沒法對柳晴說。
“祖傳的。”
他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我爺爺以前是個鏢師。”
柳晴半信半疑地眯起紫眸,但沒有追問。
她太聰明了——聰明到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刨根問底。
“行吧,鏢師後人。
你什麼時候教我?”
“今晚。
食堂打飯之後。”
“我沒說要幫你打飯!”
柳晴的銀髮差點炸起來,“剛才那一腳不算碰到衣角——衣料皺了不算數!
而且你前面兩招也沒碰到我——”
“所以扇子我留著,飯我自己打。”
朱斌轉身朝河灘外面走去,走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但你如果想學那招翻身踢腿,今晚打飯的時候幫我多打一碗靈芝粥。”
柳晴瞪著他在河灘碎石上穩步走遠的背影,忽然展開摺扇遮住嘴巴。
扇面底下,一個壓不住的笑意正從紫眸裏往外溢。
從後山出來,朱斌在石屋裏打坐調息了一番恢復上午切磋消耗的靈力。
雲湧對經脈的負荷確實不小——雙腿二十個氣旋同時引爆時靈壓過大,小腿肌肉到現在還有些發澀。
但實戰效果遠超預期——柳晴的紫雷符加冰銀棍組合在八層之後,反應速度比擂臺上快了一截,搶在她變向之前用雲湧完成空翻,說明這套殘卷的身法跟傳統仙俠武學的節奏之間,存在她能識破但暫時還無法破解的節拍差。
十七天後面對孟寒的九層巔峰壓制,速度上他至少不會吃大虧。
調息完畢,他起身朝執事堂走去。
楚堯今天當值——
他需要把黑風寨的地窖清單歸檔,順便跟楚堯打聽一下內門選拔的具體賽程。
執事堂裏人不多。
楚堯坐在案桌後面,面前攤著的不再是值班冊,而是一張畫滿了對陣圖的宣紙。
紙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外門弟子的名字和修為——都是報名參加內門選拔的。
他正在用朱筆在名字之間連線,推測可能的抽籤對陣路徑。
朱斌敲了敲門框。
楚堯抬起頭,目光在他背上的墨鋒停留了一瞬,然後挪到他丹田位置,清瘦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滿意的表情。
“練氣七層。
你昨晚突破了?”
“嗯,鐵川讓我轉告你,墨鋒的血淬非常成功。”
“他不是讓你來轉告的——
他是讓你來還人情的。”
楚堯指著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把宣紙轉了個方向給他看,“選拔第一關靈力測試在執事堂後院,由執法堂和內門長老聯合監考。
測的是丹田氣旋的強度、純度和靈根韌度——說白了就是看你的底子夠不夠厚。
往年第一關能刷掉三成人。
你七層的修為在強度上沒問題,但在靈根韌度那一項可能會吃虧。
你的雜靈根雖然被你硬生生用淬體丹和雙修撐到了七層,但先天靈根的韌度數值擺在那裏——測靈盤不會看你的實戰記錄。”
朱斌點頭。
這一點他早就想到了——雜靈根是先天資質,不管他後天怎麼努力,測靈盤上那個數值不會憑空跳級。
但他有太虛煉體訣打下的銅皮境底子,肉身的綜合抗壓能力遠非尋常練氣七層可比。
測靈盤測的是靈力承載力——經脈越韌,承載力越高,而他的經脈不但被陰陽合氣訣反復淬煉過,還被洗髓珠從骨髓裏改造過。
“第二關秘境淘汰賽的規則今天剛定下來。”
楚堯用手指在宣紙中間畫了一個圈,“秘境叫霧隱穀,是宗門後山深處一處天然形成的靈霧峽谷,占地大約五裏方圓。
穀中有密林、溪流、岩洞、廢棄的礦道。
所有進入第二關的弟子會被隨機分在穀中各點,每人身上貼一塊護身靈符——靈符被擊碎就算淘汰,監考長老會立刻把人拉出秘境。
淘汰賽不限時間,直到剩下三十二人。
規則只有三條:不准故意致死、不准使用超出練氣期的外物、不准組隊超過三人。”
“組隊上限三人——
這是新加的?”
“昨天執法長老柳遠山臨時加的。”
楚堯壓低了聲音,“柳遠山——柳晴的叔父。
他去年被內門幾個長老彈劾‘縱容侄女在外門拉幫結派’,今年故意在規則裏加了這條做給那些人看。
但實際上這條規則對柳晴不利,對你更不利——孟寒那邊有蔣恒和其他幾個九層高手,他們可以自由組成三人隊。
你這邊陳玄練氣六層、趙小荷練氣六層、張元練氣五層——你的小隊雖然配合默契,但對上孟寒加兩個九層幾乎沒有勝算。”
朱斌默然片刻。
黑風寨一戰陳玄、張元、趙小荷三人的協同效率已經得到了系統認證——
但如果陣法人數被限制在三人,他就必須在三人中做出取捨。
而且就算加上柳晴,她也只能算同盟不能算小隊成員,她頂多在秘境裏跟他臨時聯手,沒法提前組隊登記。
“陳玄、趙小荷、張元他們三個知道了嗎?”
“今早剛知道。
陳玄在演武場練劍的時候我聽他跟張元說‘大不了我們三個自己組隊,朱斌一個人反而更靈活’。
但他嘴上這麼說,臉色不太好看。”
楚堯將宣紙卷起來推到一邊,“另外還有一件事——孟寒那邊的情況比我想的複雜。
柳遠山今早派人通知我,孟寒申請了‘指名挑戰權’。”
“指名挑戰權是什麼?”
“內門選拔的老規矩。
如果兩個弟子在賽前互相在報名表上填寫對方的親友備註,任何一方都可以向執事堂申請指名挑戰。
申請通過之後,在第二關秘境淘汰賽中。
兩人的護身靈符會被刻上互鎖印記——只有擊敗對方才能進入下一輪。
換句話說如果你答應挑戰,你和孟寒在秘境裏只能活一個出來。”
朱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墨鋒的劍柄。
“孟寒什麼時候申請的?”
“今天上午。
他大概已經知道你要申請指名挑戰了——所以想搶佔先機,在心理上壓你一頭。”
楚堯把筆擱在硯臺上,看著朱斌的眼睛,“指名挑戰的規矩很多人不知道——申請方必須在執事堂公示欄上懸掛挑戰書,被挑戰方有權在十二個時辰內接受或拒絕。
如果拒絕,不會影響選拔資格但會在檔案裏記一筆‘避戰’。
你只有今天一晚上的時間考慮。”
朱斌站起來走到執事堂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公示欄就在執事堂正門外十幾步遠的位置,上面果然多了一張嶄新的宣紙——大紅底色,墨字遒勁如刀。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外門弟子在指指點點。
他走過去撥開人群。
挑戰書全文只有五行:
“外門弟子孟寒,練氣九層巔峰,今向內門執事堂正式提交指名挑戰。
被挑戰人:外門弟子朱斌,練氣六層。
挑戰地點:霧隱穀秘境。
生死不論,勝負自擔。
請朱師弟於十二時辰內答復。
“
落款處按著一個血紅色的指印——
那是孟寒咬破拇指親手按上去的。
周圍的竊竊私語在朱斌出現後變得更大了。
“練氣六層”四個字引起了最多的反應——有個練氣五層的弟子小聲嘀咕“孟寒是不是搞錯了。
朱斌不是七層了嗎”,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名單是前幾天填的。
那時候他還沒突破”。
朱斌推開人群走回執事堂,在楚堯案桌上拿起那支還沒幹的朱筆,在自己的名字後面寫了一個字。
“接受。”
楚堯看了他一眼,沒有勸阻。
他只是在登記冊上錄入了接受確認,然後從抽屜裏取出一枚暗紅色的靈符遞給他:
“互鎖靈符。
比賽當天貼在胸口,進入秘境後它會自動與孟寒的那枚產生共鳴。
你能感應到他的位置——
他也能感應到你。
祝你好運。”
朱斌接過靈符揣進懷裏,轉身推開執事堂的門。
外面的陽光依舊灼烈,公示欄上的挑戰書在正午烈日下被曬得微微卷起了邊角。
他站在公示欄前,從懷裏摸出白玉摺扇展開,在挑戰書上扇了兩下。
扇面上的紫色符文在陽光下流轉,將挑戰書上“練氣六層”四個字映得格外醒目——
那行修為落款已經是舊賬了。
然後他將扇子合上,大步朝食堂走去。
食堂裏人不多,午後的陽光透過木窗櫺在長桌上鋪成一道道光斑。
孫嬸正端著一摞蒸籠從後廚出來,看見朱斌,咧嘴一笑:
“今天頭一碗靈芝粥若溪那丫頭已經端走了——你的在灶上溫著,自己去拿。”
朱斌走到灶台邊端起粥碗,轉身看見角落裏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婉正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符箓冊子,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冊子上——
她在看他。
他端著粥碗在她對面坐下。
蘇婉今天氣色不錯——丹田氣旋在幾次雙修之後,已經壓到了五層巔峰的邊緣,只差臨門一腳就能突破六層。
她的手指在符箓冊子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清亮而平靜:
“執事堂門口那封挑戰書——你接受了?”
他點了點頭。
“我猜到你會接。”
蘇婉合上符箓冊子放在一旁,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若溪今天早上送我一本手抄的霧隱穀秘境地形圖——是她昨晚一夜沒睡從圖書閣的舊檔裏手繪出來的。
陳玄剛才在演武場找了兩個練氣六層的老弟子陪你模擬秘境地形訓練。
張元和他那兩個剛歸心的跟班——錢飛和韓松,願意跟你組三人隊。
錢飛他說上次擂臺之後,心涼了,想找臺階下——
這個臺階你給他不給?”
朱斌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
“告訴陳玄和趙小荷——秘境組隊的事今晚在老地方商量。
錢飛和韓松安排在陳玄組,他自己帶人。
你和若溪、小荷在後方負責資訊對接——霧隱谷地形圖今晚我要詳細看一遍。”
“好。”
蘇婉站起身來準備離開,走出兩步又折回來,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最後一枚凝氣丹——我自己攢的貢獻點換的。
你在秘境裏如果靈力耗盡了就吃。
別說不收——你上次說欠我的用命還,這枚丹藥不算你還的,算我先墊的。”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食堂。
朱斌低頭看著桌上的小瓷瓶。
瓶身上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蘇婉的筆跡——“六層前最後一枚,給你先吃”。
她的字不如林若溪工整,但每一個筆劃都壓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筆尖把關心釘進紙裏。
他將瓷瓶收進腰包,端起粥碗將最後一口靈芝粥喝乾淨。
然後站起來朝石屋走去——今晚還有很多事要做。
地形圖要細看,秘境戰術要跟陳玄他們商量,雲湧第二個變向至少要摸到門檻,還有柳晴晚上要來學翻身踢腿——以及最重要的——
他和孟寒之間只能活一個。
回石屋的路上他經過演武場,遠遠看見陳玄正在角落裏跟錢飛和韓松對練。
兩人一改從前的輕浮,神情專注而沉默,跟陳玄對劍時每一個格擋和劈刺都一絲不苟。
擂臺邊上的孟虎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但韓松上次那句“孟虎這棵大樹怕是靠不住了”顯然不是隨便說說的體面話——
他是真的另找了個山頭。
陳玄餘光瞥見朱斌,收劍朝他走來。
“錢飛和韓松這邊我已經談好了。
他們願意歸隊,跟你打秘境。”
陳玄一邊擦劍一邊說:
“但錢飛有個條件——
他說他之前在孟虎手下針對過你幾次,心裏不踏實,想當面跟你說聲‘師兄’。
還有韓松說上次被我用劍架脖子的時候心裏就服了——只是嘴上不好意思說。”
朱斌看了看擂臺上那兩個停下來朝他望過來的身影,微微點了下頭:
“讓他們今晚來老地方。
名單上加上他們——還有秋蟬說蔣恒那邊有消息了嗎?”
“秋蟬下午去了趟演武場,說蔣恒最近在大量收購避毒丹,霧隱穀密林區有瘴氣,孟寒那邊可能想在瘴氣區設伏。
我已經把瘴氣區的座標標在地形圖上了。”
“好。”
朱斌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往石屋走去。
走到石屋門口時,他停住了。
林若溪倚著門框坐在地上,懷裏抱著一摞畫滿墨線的獸皮紙,頭歪在門框上睡著了。
她手繪的霧隱谷地形圖一共有七張——密林區、溪流區、岩洞區、廢棄礦道、制高點、伏擊死角、還有一張標著所有已知瘴氣區域的詳細分佈。
每一張都用不同顏色的墨線做了標注,字跡工整得像內門藏經閣的抄本。
他蹲下來輕輕抽出她懷裏的地圖。
林若溪猛地醒過來揉了揉眼睛,看著他,愣了一瞬,然後慌忙站起來從袖子裏掏出一支還剩半截的炭筆:
“啊你回來了——我昨晚在圖書閣翻到一本更舊版的秘境檔案,密林區北邊還有一小塊沼澤地,官方地形圖沒有標注但舊檔案裏有,我剛想去補畫——”
朱斌伸手將她拉進屋裏,把她按在石凳上坐下。
然後從桌上拿起靈芝小米粥推到她面前。
粥還溫著——孫嬸給他多留了一碗。
“先喝粥。
地圖等會兒再補。”他說。
林若溪低頭看著那碗靈芝粥,抿了抿嘴唇,然後乖乖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眼角微微發紅——不是要哭,是她整夜沒睡、天快亮時還在對著舊檔一筆一畫地描,眼睛熬得幹澀。
朱斌沒有說謝謝,只是坐在她旁邊,一邊翻看她手繪的地圖,一邊用柳晴的白玉摺扇給她輕輕扇著風。
扇面上的紫色符文在他手中微微閃爍——每次閃爍都帶起一縷清涼的微風。
下午的陽光從石窗格漏進來,將兩個人並排坐著的影子拉得很長。
內門丹房後巷,柳晴獨自站在通風巷盡頭望著石屋的方向。
她剛才去找朱斌遠遠看見林若溪倚在他門框上睡著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在暗中看了一會兒然後默默轉身離開。
此刻她靠在巷壁微涼的磚牆上,紫眸裏映著遠處那片緩坡上唯一亮著燈光的石屋。
良久之後,她把玩著手裏那根已經縮回短棍的冰銀棍,自言自語般低聲道:
“你這個鏢師後人……比內門的築基修士還會讓人欠人情。”
然後她將短棍一甩化為長棍,在通風巷狹窄的空間裏獨自練習起朱斌那個翻身踢腿的動作。
一遍、兩遍、三遍——每一次轉體都摔得很難看,但她咬咬牙爬起來拍掉身上丹房後巷的煤灰繼續。
築基級符箓的梅花香氣在夜風中一縷縷散開,混著地火的硫磺味。
月光將她的銀髮照得像一匹散開的素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