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任務在天光最亮的時候抵達。
黑風寨的大旗在午後烈日下紋絲不動,整座寨子像一坨曬蔫的爛肉攤在枯嶺半山腰上。
朱斌趴在山脊一處亂石堆後面,墨鋒橫在腳邊,探查之眼將寨門前的佈防一層層剝開。
兩個哨衛,練氣四層。
寨門箭塔上一個弓手,練氣五層。
寨牆後面還有至少六股靈力波動——三股五層,兩股六層,一股七層。
這還只是前寨。
“韓力給的情報不太准。”
陳玄伏在他右後方的石棱旁邊,劍已出鞘壓在肘下,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裏的不滿很清晰:
“他上次給外門弟子報信時說的是前寨兩個四層、後寨一個七層加三個五層。
現在光前寨就多了一個五層弓手和兩個六層。”
“不算不准。”
朱斌的目光仍然鎖定在寨牆上,“他上次過來是兩個月前。
兩個月足夠收人馬。
關鍵是那個七層的還在不在後寨。”
他微微偏頭看向身後石溝裏的張元和趙小荷。
張元把鐵錘擱在肚子上,正用一塊油布反復擦著錘柄——
他緊張時就擦錘子,油布已經擦得能反光了。
趙小荷閉目盤膝,膝上攤著四枚已經灌好靈力的淡紅色符箓,嘴唇微動,像是在默算符箓釋放的順序。
“按第二套方案走。”
朱斌說:“前寨我和陳玄先摸進去把哨衛和弓手拔了,張元和趙小荷等在寨牆外側,看到我的信號再翻牆。
前寨清掉之後,不要戀戰,直插後寨——我們的目標只是銅皮。
其餘匪修願意跑的就讓他跑,不跑的就地放倒。”
陳玄點了點頭,銳利的眼睛在正午強光下眯成兩道細縫,劍柄被握得發燙。
黑風寨的位置選得極刁。
三面都是風化的碎石陡坡,只有南面一條土路通進寨門。
寨牆是用粗木和土石混砌的,高一丈二,牆頭上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和幾面髒兮兮的黑旗。
朱斌用探查之眼掃了一圈寨牆根部的防禦——牆體本身沒有靈力加固的痕跡,寨門是厚木板拼的,但門軸鏽得厲害。
這群匪修不靠工事,靠人多和地理位置。
如果能在摸掉哨衛之後,悄無聲息地翻進去,前寨的正面衝突可以控制在半盞茶之內。
真正的硬仗在後寨。
“走。”
朱斌和陳玄同時從石堆後竄出。
清風步法全開——
他整個人貼著枯草坡面橫掠出去,腳下碎石被靈壓碾得粉碎卻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陳玄跟在他左後方三步,外門基礎步法不如清風步法精巧,但他的步伐沉穩有力,每一個落點都精確地踩在朱斌踩過的地方,連碎石碾壓的節奏都同步得像是同一個人的影子。
兩人在寨牆西南角一處低矮豁口處停住。
頭頂三丈就是箭塔,那個練氣五層的弓手正背對著他們抽旱煙,煙味混著汗臭從塔上傳下來。
朱斌用探查之眼鎖定弓手的後頸督脈——靈力在他督脈中的流動比尋常修士慢半拍,是長期缺乏系統修煉的表現。
野路子出身的匪修大多如此,境界靠丹藥和掠奪堆上來,根基不扎實。
朱斌伸出三根手指,依次收起。
三。
二。
一。
他整個人從豁口處拔地而起。
清風步法的短距離爆發力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三丈高的箭塔他只用了一步就翻上去了,腳落在木板上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
弓手的耳朵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轉頭,墨鋒的劍首已經磕在他後頸督脈上。
不是砍,是撞——八十二斤的重劍用劍首撞擊穴道,力道透過骨骼直貫中樞。
弓手連哼都沒哼出來就軟倒在塔樓欄杆上,旱煙從指間滑落,被朱斌一把抄住摁滅在木欄杆上。
塔下,陳玄已經同時摸到了寨門左側。
他的劍很快——劍尖在哨衛喉結上輕輕一點,劍脊翻轉用劍面拍在太陽穴上,哨衛整個身體往下一沉,陳玄單手接住他靠到寨牆根下,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息。
第二個哨衛在寨門右側,正蹲在地上啃一塊風乾的獸肉。
他聽見左側有輕微的腳步聲,抬頭張嘴的瞬間,朱斌從箭塔上直接翻身而下,腳掌蹬在寨門橫樑上借力變向,墨鋒的劍柄撞在他眉心印堂穴上。
靈力的衝擊透過額骨直貫大腦,哨衛的眼神一瞬間渙散,嘴裏的肉還沒咽下去就倒在了地上。
前寨門戶,全部拔除。
朱斌從腰間摸出半截早就備好的香束——趙小荷特製的硫磺引香——在寨牆垛口上一擦點燃,一縷黃煙升上去在枯嶺上空拉出一道細線。
不出十息,張元和趙小荷一前一後從豁口處翻了進來。
張元的鐵錘已經橫在身前,趙小荷的符箓夾在指間,藥粉的殘味從她袖口散出來——
她已經在寨牆根下補撒了一圈烈陽散,把巡邏可能經過的路線全封了。
前寨的建築佈局跟韓力畫的地圖基本一致——三排土坯房圍成一個L形,中間一口枯井,井邊堆著酒壇和晾曬的獸皮。
兩個練氣六層的匪修正坐在井沿上賭錢,銅板在石板上砸得叮噹響。
另外三個練氣五層的散在土坯房前後的陰涼處打盹,正是午後最熱的時候,整座前寨都懶洋洋的。
朱斌打了兩個手勢。
趙小荷和張元去解決井邊那兩個六層,他和陳玄處理打盹的三個。
趙小荷先動了。
她沒有直接扔符箓,而是從袖中抖出一小撮淡紅色的粉末——高純度烈陽散原粉——迎風一吹散成一片極淡的紅霧,順著南風飄向井邊。
兩個賭錢的匪修吸進紅霧後不到三息就開始揉眼睛,其中一個罵罵咧咧地說“風裏怎麼有沙子”,話音剛落就看見一個灰色人影從天而降——
張元的鐵錘砸在他面前的石板上,轟的一聲把賭桌砸成兩半。
銅板飛上天還沒落地,趙小荷的兩張爆裂符已經貼到另一個匪修的後背,符箓炸開的衝擊波將他直接轟飛出去,撞在井沿上軟軟滑倒。
張元沒有停。
他一錘砸碎賭桌後順勢側身——別看他胖,這種借錘勢轉腰的銜接不知練了多少回合。
第二錘橫掄著悶在一個剛站起來掏刀的匪修肋骨上。
那個練氣五層的匪修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塌了一排酒壇,碎陶和劣酒濺了一地。
同一時間,朱斌和陳玄已經摸到了土坯房前。
陳玄挑的是東邊那個正靠著牆根打鼾的匪修,劍沒出鞘,用劍柄直接擊暈。
朱斌連續放倒兩個——一個躺在草席上的被他用墨鋒劍首點中膻中穴直接閉過氣去,另一個警覺些,睜眼的瞬間想喊叫,被朱斌的縛靈索纏住脖子。
玄階下品的縛靈索一觸到他的喉結兩側的穴位,匪修的靈力瞬間被封死,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前寨七人,全部清掉。
用時不到半盞茶。
張元把鐵錘從碎酒壇裏拔出來,低頭看了看那兩個還在地上抽搐的練氣六層匪修,啐了一口:
“這些人的水準比外門的雜役還水。
六層怎麼練上來的?
丹藥堆的吧。”
“野修都這樣。”
趙小荷蹲下來捏開其中一個匪修的嘴看了看舌苔,“舌根發黑,常年服用劣質丹藥,經脈被藥毒腐蝕得千瘡百孔。
這人說是練氣六層,實際戰鬥力最多外門五層的水準——
而且體力極差,剛才張元一錘他就虛了。”
朱斌沒有說話,目光越過前寨的土坯房頂,望向寨子深處。
後寨只有一棟建築——一座由整塊整塊黑石砌成的大殿,殿頂鋪著深灰色的瓦片,殿門口立著兩根粗陋的石柱。
整座大殿裏只有兩股靈力波動,一股七層,另一股是八層。
八層的那股靈力很沉,不暴躁也不鋒利,帶著一種土系功法特有的厚重感。
銅皮。
練氣八層體修。
他們來的路上趕了兩天一夜的路,路上朱斌已經把銅皮的資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韓力提供的情報只有寥寥幾句:銅皮,真名不詳,黑風寨大當家,練氣八層體修,專修外門橫練功法,一身皮肉據說刀槍不入。
三年前在黑風寨落草,手底下聚了十幾個散修匪徒,專門劫掠過往的商隊和低級修士。
但楚堯在出發前給他補充了更關鍵的資訊:銅皮的橫練功法叫玄石煉體訣,玄階中品,運轉時全身皮膚硬化為類岩石狀態,普通兵器和黃階法器都無法破防。
這門功法的罩門在丹田——不是丹田本身,而是運功時丹田週邊的氣罩轉換節點。
從岩石態轉回血肉態的間隙大約有半息。
而他手裏的縛靈索,剛好能封住靈力三息。
朱斌將陳玄、張元和趙小荷召到身邊,壓低聲音佈置戰術:
“大殿裏兩個人。
一個練氣七層,一個練氣八層體修。
七層的交給你們三個——陳玄正面,張元側面,趙小荷符箓遠程。
那個八層體修我來對付。”
三個人相互看了一眼。
一個練氣五層對一個練氣八層,差了整整三層。
但三個人都沒有質疑——從孟虎到柳晴,朱斌打的每一場戰鬥都是越級。
“縛靈索封他靈力三息。”
朱斌把縛靈索從腰間解下來纏在左腕上,“夠了。”
大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
黑石牆壁上插著幾支松脂火把,火光將殿中的石柱投下巨大的陰影。
地面鋪著粗糙的石板,石板上散落著酒壇、獸骨和一堆堆亂七八糟的劫掠物資。
大殿盡頭的高臺上擺著一張用獸骨拼成的座椅,座椅上坐著一個膀闊腰圓的光頭大漢。
他赤著上身,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灰色,在火光下泛著石頭般的光澤。
銅皮。
他旁邊站著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練氣七層,手裏攥著一柄短刀,正對著門口方向擠出一臉警覺。
“大當家!
有人摸進來了!”
瘦子尖聲叫道。
銅皮從獸骨座椅上慢慢站起來。
他的體型比朱斌預想的還要大一號——站直之後,足有八尺高,肩寬臂厚,兩只拳頭握起來比尋常人的腦袋都大。
他活動脖子時發出了咯嘣咯嘣的脆響,一臉橫肉被火光映出一層暗影。
“前寨那群廢物呢?”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兩塊粗石互相摩擦。
“都趴下了。”
朱斌走進大殿,墨鋒橫在身前。
銅皮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在松脂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一個練氣五層的小崽子,帶了三個人,就敢闖我黑風寨?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銅皮在這枯嶺上殺了多少個像你這樣的——”
他話沒說完,趙小荷的爆裂符已經劈頭蓋臉地砸向那個練氣七層的瘦子。
符箓在瘦子面前炸開,衝擊波將殿中一根石柱上的火把吹得劇烈搖晃。
瘦子往後竄了兩步穩住身形,短刀橫在胸前剛要反擊,陳玄的長劍已經到了——劍尖抖出三點寒芒封他上中下三路。
張元的鐵錘緊隨其後,從側面輪劈過去,瘦子勉強架住錘劍,卻已經被三人趕到了大殿角落。
銅皮的笑容收了起來。
他邁開大步朝朱斌走去,每一步都讓腳下的石板發出沉重的悶響。
玄石煉體訣運轉,他深灰色的皮膚開始變得粗糙幹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深褐色,角質層迅速增厚,最後凝成了一層像花崗岩一樣的硬殼。
這便是體修功法運轉時的“岩鎧態”,再進一步就是以全身皮膚完全硬化為代價換取的刀槍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