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外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執事堂門口,趙小荷帶著陳玄和張元正準備出發搜救——執事堂今天當值的內門弟子剛剛批了搜救令——看見朱斌扛著林若溪回來,三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陳玄把劍重新插回鞘裏,趙小荷快步迎上去扶住林若溪,張元把沒啃完的雞腿往懷裏一揣也跟了上來。
“沒什麼事。”
朱斌對三人說:
“北崖有個玄水蟒的窩,回頭讓執事堂掛個三級警戒的告示。”
他轉身朝執事堂走去,“我去交任務。”
執事堂裏值班的還是那個穿內門弟子服的年輕人。
他坐在一張案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旁邊擱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朱斌把兩株靈芝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外門弟子朱斌,替林若溪交付靈芝採集任務。
採集地點北崖發現三階妖獸玄水蟒,建議即刻發佈三級警戒。”
那名執事弟子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年輕而清瘦的面孔。
朱斌注意到他衣襟左胸口上繡著的內門標識——冰藍色的劍穗纏著三縷金線,這繡紋不是普通弟子能用的,是內門功法課授業的標識。
趙雪凝的衣襟上也有同樣的紋樣。
不過劍穗是四縷金線。
系統的淡金色提示幾乎與朱斌的發現同時彈出,一排字浮現在內門弟子的身形旁——
【楚堯,築基初期,內門功法課授業(三縷金線)】
【體質:玄陽靈脈。
當前狀態:衝擊築基中期瓶頸時被烈陽真氣反噬,經脈三焦淤火,三個月未解。
強行壓制則火毒攻心,放任不管則修為倒退。】
【特性:為人正派、堅持原則,在同輩中實力與聲望僅次於趙雪凝。】
【弱點:對火焰產生不可控的暴躁,身邊沒有能幫他的人——玄陽靈脈的修士必須築基中期以後才能在宗內獲得匹配的醫療資源,在此之前只能靠自己。】
【建議:提供涼潤陰氣化解三焦淤火,建立互信關係後可在內門獲得高階功法和任務資源。】
朱斌看完面板上的資訊,面上不動聲色。
“朱斌。”
楚堯盯著他看了一息,“前幾天在執事堂門口把孟虎踩在地上那位?”
他拿起靈芝掃了一眼,“可以。
兩株靈芝任務算你替林若溪交付——貢獻點照發。
玄水蟒三級警戒我馬上登記。”
他低頭在冊子上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目光又在朱斌肩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停了一下。
“你不是有趙雪凝罩著嗎——
她築基之後,整個內門都在傳這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像是在提一件公事又不太像公事,“給自己換個像樣的法器。
劈柴斧磕在玄水蟒的鱗片上,只會磕崩你自己。”
朱斌拉過一把椅子在案桌前坐下了。
楚堯微微挑眉——外門弟子在執事堂當班弟子面前通常是站著的。
朱斌掏出那條沒被裂口沾血的乾淨手帕,不緊不慢地擦著虎口結痂的血痕,邊擦邊說:
“楚師兄,你體內三焦的淤火壓了三個月,再壓下去燒的不只是經脈了。”
楚堯手裏的毛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清瘦臉上的從容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警覺的銳利:
“你怎麼知道的?”
“趙師姐提過。”
朱斌把趙雪凝的名頭搬出來當擋箭牌,說得面不改色,“她說玄陽靈脈築基之後,有個坎——陽氣過剩,經脈三焦容易淤火。
你內門功法課帶了三屆弟子,每屆都有外門的人聽過你的課,你最近三個月上課發火的次數比之前三年加起來還多。”
楚堯沉默地盯著朱斌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朱斌沒有避開目光,只是把手帕折了一下,繼續擦斧柄上的血跡。
片刻之後,楚堯把手裏的毛筆往筆架上輕輕一擱,微微點了下頭:
“說下去。”
“我能幫你化掉淤火。”
朱斌將手帕揣進懷裏站起來,“但用我的方式。
如果你信得過趙雪凝,就該信得過我。
如果信不過——”
他把兩株靈芝往前推了半步,“把任務登了,我走。”
楚堯沉默了很久。
這個年輕消瘦的築基修士一言不發地望著案桌上的靈芝,眼中似有一簇火苗在暗燃又似被什麼壓著翻不出來——
那是淤火的典型症狀。
終於,他把冊子合上了。
“……你知道趙雪凝在築基之前,從來不替任何人說話。
前天她來執事堂補交圍獵報告,額外加了一句——外門朱斌,天賦一般,人品可靠。
她那個人從不寫多餘的字。”
楚堯說:
“今晚戌時,內門丹房後的煉氣室。
你來找我。”
朱斌點點頭,轉身推開執事堂的門。
門外陽光正好。
蘇婉扶著林若溪在臺階對面等他,趙小荷、陳玄和張元也還等在原地。
張元正咬著雞腿跟林若溪吹噓剛才自己怎麼第一個沖到執事堂叫門的,林若溪臉色雖然還有點白,但已經被他逗得嘴角微彎。
朱斌走下臺階時六個人——五個外門,一個倚著掃帚從雜役院方向慢悠悠湊過來的劉大胖子——全在等他開口。
“北崖三級警戒,玄水蟒短期不會下崖。”
他說:“若溪的任務交了,貢獻點明後天到賬。”
“還有呢?”
趙小荷問。
她看出他還有話。
朱斌看了看面前這六張臉——陳玄靠在石柱上抱著劍,張元咬著雞腿露著半截錘柄,蘇婉扶著林若溪眉眼安靜,趙小荷馬尾微揚,劉大胖子揣著掃帚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這些人有被他打服的、有被他救過的、有跟了他不過三五天的,但此刻都站在一起等他開口。
“今晚我去見楚堯。
內門的楚堯。”他說。
陳玄放下手臂,眼神變了一下:
“築基初期,功法課授業——
那個楚堯?”
朱斌點頭。
然後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拍了拍劉大胖子手裏的舊掃帚,對著這個在雜役院油混了二十年的老管事說:
“劉管事,你替我跑一趟雜役院讓秋蟬這兩天多留意執事堂附近——內門和外門的人進了執事堂都瞞不過你那條消息路子——有個叫錢飛的若再去執事堂找誰,記得記下來。”
然後他轉向陳玄:
“陳師兄,這兩天你幾個外門的老關係裏,凡是對孟虎那攤子徹底心寒的都可以談談,不做承諾只摸底。”
又轉向趙小荷:
“小荷姐——你把烈陽散再幫我配一副方子。
內門丹房後門有一條通風巷通煉氣室,我需要那個位置今晚完全沒人經過。”
最後他看向張元:
“張胖子,你今晚在食堂多弄一碗靈芝小米粥。”
張元把雞骨頭往身邊一丟:
“兩碗。
林師妹今晚也該吃靈芝粥補補氣血。”
林若溪倚著蘇婉的肩膀輕輕笑了。
昨天所有人都見識了朱斌怎麼一步步拆掉孟虎;
今天他又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一個築基初期的內門弟子的底牌翻開了。
這些人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眼前這個雜役出身的人手裏打出去的不是牌,是繩子;
他把繩子拴在每個人夠得到的高處,然後讓所有人一起往上爬。
#第九章:練氣五層
戌時未到,朱斌已經站在了內門丹房後巷的陰影裏。
這條通風巷夾在丹房和煉氣室之間,寬不過三尺,常年彌漫著丹藥的苦香和地火的硫磺味。
趙小荷配的烈陽散已經撒過了——巷口巷尾各一撮,藥粉在夜風中緩緩揮發,將附近的蚊蟲和閑雜人等都驅得遠遠的。
朱斌靠在微涼的磚牆上,望著內門方向那片燈火通明的樓閣。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內門地界——
雖然只是丹房背後一條無人問津的窄巷,但空氣中流淌的靈氣濃度已經比外門高出了一個檔次。
身後的石門推開了。
楚堯站在門口。
他已換下了執事堂那套制式內門服,改穿一身玄色練功便袍,長髮用一根烏木簪隨意綰在腦後。
沒有了案桌的阻隔,朱斌第一次看清他的全貌——身形修長而勻稱,雙肩寬而平直,脊背挺得一絲不苟,像一柄被規矩打磨了多年的好劍。
但他的面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微微泛著不正常的暗紅,眉間有一道極細的暗芒在皮下若隱若現——
那是三焦淤火的表像,火毒已經堆積到了快要壓不住的邊緣。
楚堯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把舊斧子上停了停,旋即轉身往裏走:
“進來。”
煉氣室不大,四壁皆是厚重的耐火青磚,地中央嵌著一座半人高的青銅丹爐。
丹爐未點燃,但室內已有熱氣蒸騰——不是爐火的熱,而是楚堯身上散發出的、玄陽靈脈特有的灼人體溫。
朱斌進門不到十息,額頭便滲出了薄汗。
而楚堯若無其事地盤膝在蒲團上坐下,指指對面的蒲團。
朱斌落座後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楚師兄,化解三焦淤火需要我用靈力探入你體內經脈——
但這不是尋常推宮過血,是我的靈力入你的丹田,在你的三焦經脈中迴圈一周。
中間不能有任何排斥,否則雙方都會受傷。”
楚堯靜了幾息,眉間那簇暗芒在皮下無聲地跳了跳。
他微微頷首:
“你若真能做到,條件是什麼?”
“兩個。”
朱斌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外門任務牆上內門弟子發佈的高階任務,優先給我挑選權——不是走你的後門,是你在執事堂當班時正常登記。”
“不算逾矩。”
楚堯點頭,“第二?”
“第二,我需要法器。
重劍、重刀、或者能承受靈力灌注的長兵器。
你不是煉器師,但你認識宗門煉器房的人。
幫我引薦一次,引薦費我自己出。”
楚堯沉默了三息,忽然伸出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