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初,信徒和超凡者的時代已然走到盡頭。
統領上下的國家機器開始將國土和文明上的一切都納為己有,神秘團體的遺世獨立逐漸成為歷史。
只有零星的個體還在為信仰和信條而奔走。
不過他們似乎也無力回天了。
2020年,俄羅斯,聖彼得堡。
古老的白夜之城今天正在下雪,寒風簇擁中的明珠坐落於平原與丘陵之間,無懼風雪飄搖吹又落。
這座城市裏的人們每天都很忙碌,近來尤甚。
他們此刻的心情自然也不如涅瓦河上融化的雪花那般靜美。
華麗的尖頂建築間雪落翩然,大街上無形的氣氛格外緊張,行人們左顧右盼拐進雄偉博物館旁的黝黑小巷,多半行色匆匆。
裹著墨綠色篷布的吉普車急切地傾軋過新雪,將純白染成黑水。
上百雙黃褐色的軍靴在固液混雜的路面上快步行走,鞋底板的紋路碾上未掃淨的雪層和橫流的骯髒泥水……
隨後,又堅定地踏上門廳。
那聲音沙沙的響著,將滿大地的污濁帶進一個又一個家庭中。
城郊,一個留著紅褐色短髮的女人靜靜地坐在木屋的窗邊。
她的雙手被鐐銬束縛住,卻不妨礙她依然不失儀態地將凍得通紅的手腕併攏,規規矩矩地放在端坐的大腿上,模樣確實稱得上溫和嫺靜。
女人衣著令人側目,身上穿著的是一身質感厚實的老式女僕裝,白領巾上有多年傳承才有的淡黃。
彼得格勒時下的時尚風潮日新月異,她的打扮走在街上也當是最土裏土氣的那一批;
但她的眉眼和姿態裏,卻有著低低的樓板下住著的窮酸讀書人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
此刻她的目光穿過所在木屋的漏風窗戶,那扇有不少裂紋的玻璃面中,她看見更多的新修建起來的木屋,和其間押著人走來走去的模糊身影。
面前的中年人敲了敲桌子,奧科薩娜回過神來,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這個看起來像是個資深軍人的年輕薩滿身上。
“再問一遍,姓名?”
“奧克薩娜·季莫菲伊芙娜·舍夫丘克。”
“好的,舍夫丘克女士,你來這裏多長時間了?”
“我十八歲就跟著陀思妥耶夫斯卡婭夫人了,老爺。”
答非所問,薩滿軍人卻也不在意。
他又翻了翻檔案,看了一眼她的年齡。
27歲,九年,也不算長。
如果真的是靈咒同盟的長期臥底的話,這點時間當然也不值一提。
不過他和同事們已經盤問過多遍了……
當然也沒有任何證據。
作為戰爭預演前的例行公事,倒是顯得有些刻意了。
薩滿拿大拇指頂了頂自己的太陽穴,算是按摩。
他打定主意,決定再過半天就把這個看起來什麼也不會知道的女僕給放走,她主家可還一直在催呢。
說起來。
那家人,不久後會跟他們一起行動嗎?
臨時監禁室的門突然被人野蠻地撞開,冷風裹著一個瘦高年輕的身影闖了進來,黑氅上一身雪色的斑點。
“我來接人了。
這位薩滿或者軍官,請給個方便。”
說是請……
但年輕人只是沖薩滿軍微微點頭,就直接來到了奧科薩娜身邊,彎腰要拆開女僕手上的束縛環。
而薩滿軍看清了他那身黑氅後,便識趣地拉開椅子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奧科薩娜女士,不好意思。
這兩天教會那邊在忙,今天才知道您被帶走的事情。”
“怎麼能怨您,還要多謝伊凡閣下解救。”
奧科薩娜抬頭朝他溫良地笑笑,尖而高的鼻樑邊上的淺棕色雀斑正以冷白的面容打底,褐色眼仁外的晶狀體通透澄亮,仿佛多看上幾眼就能夠數清楚眼底的血管。
伊凡的心跳加速了一下,像有火在心裏貪婪地燒。
很快,他很好地收斂起來,就像行刑人的黑氅掩映住槍與刀的金屬光澤。
不過,黑氅蓋得住刑具冷幽的光,卻掩不住殘酷的殺意。
奧科薩娜將年輕人的想法一覽無餘。
女僕站起身來,不著痕跡地躲開伊凡那雙想要牽住她的手。
伊凡眨了眨眼睛說:
“克秀莎,讓我送你回家吧。”
奧科薩娜的眼皮垂了下來,似乎在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反感。
“謝謝……
但還是不勞煩伊凡先生了。
喀山事務繁忙,這離我家中也並不遠。”
伊凡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於是,奧科薩娜背對著身穿黑氅的行刑人,走進風雪。
她穿越林間,越過雪覆蓋著的矮山坡,來到一處宅邸。
雖然院落裏的灌木明顯有時常打理的痕跡,使這裏倒不至於陰森,可這座古樸的宅邸看起來依舊是沒什麼生氣,只因為它的寂靜。
整個建築安靜得如雕塑一般,靜靜矗立在雪下的山林之中。
如果有旅人偶遇此地,想必一定為它之於常理的突兀和之於環境的融洽而驚歎。
當然,這裏很少有外人亂入,山林間的術士迷陣禮貌地讓他們走上另一條路。
能來到這裏的,多半都是為數不多的戰友、朋友和家人。
奧科薩娜取出鑰匙開了院門,鞋跟扣響石磚地。
走進了院內,她才能聽到宅邸深處若有若無的鋼琴聲,平穩的樂聲並沒有因為女僕的回返而有任何變化,只是繼續悠長。
“夫人,我回來了。”
她沒去追索琴聲,只是先上了二樓,對半掩著的房門畢恭畢敬地回報。
“快進來和我聊聊吧,克秀莎。”
奧科薩娜沒有猶豫地推開門,屋子裏的壁爐火正旺,讓空氣變得遠比山間和城區中都要怡人。
一名身材曼妙的女子正伏案寫作,窗邊的雪反射出的白光正映在她的臉上。
女人有一頭奪目的銀髮……
而且長及腰間,此刻散落在純黑色的羊毛衫外,撞色明顯。
她扭回頭,朝奧科薩娜揮揮手,女僕恭順地在女主人身邊坐下。
“拉普諾,我回來了。”
“克秀莎,他們沒有太為難你吧?”
被叫做拉普諾的夫人看起來倒很年輕,似乎也就比二十七歲的奧科薩娜大四五歲。
至少,完全不像是生過兩個已經十九歲大孩子的人母。
這種程度的年輕,已經不能單單用保養得好來形容和解釋了。
“沒什麼大事,也沒有人為難我。
我畢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女僕。”
奧科薩娜接過女主人遞過來的熱茶,微抿一口,對於這稍稍錯位的一幕。
兩人卻都並無異色,讓人好奇她們為何如此相處。
“涅夫斯基家的小兒子伊凡跟我說,是他去接你的。”
葉夫根尼婭重新蘸了蘸墨水,用鵝毛筆在紙上書寫著一行行細密優美的字跡。
奧科薩娜看著墨水爬滿羊皮紙:
“他是這麼說的嗎?
也算是吧。”
“你呢,感覺怎麼樣?”
“老樣子,沒什麼感覺。”
“一表人才的行刑人伊凡,還是涅夫斯基公爵的兒子,居然入不得一個女僕的法眼?”
葉夫根尼婭剛剛說完,就被自己的話給逗笑了,哼哼地笑起來。
奧科薩娜無奈地捏捏她抖動的肩膀:
“可能就是因為他這麼‘顯赫’吧。”
“克秀莎,我說啊,你再不找人結婚就真的變成剩女了啊,老大不小了。”
奧科薩娜默默起身,撥了撥爐中的火,良久,才說出來一句。
“我要等到他。”
她打開壁爐邊的透明櫃子,其中堆放著所剩無多的柴堆。
但還是能一眼看出是兩個不同的人的手筆,一部分的短木柴劈得分外規整,碼得也很整齊;
另一部分則粗粗細細,方方圓圓,斫口歪扭。
可能是常做體力活和不常做者的區別。
奧科薩娜把兩種柴各取出來幾塊,丟進火中。
“他已經死了,你也不可能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紅色的火舌如蛇,劈劈啪啪地吞噬柴薪。
“夫人要辭退我嗎?”
奧科薩娜的女僕裝上的雪花逐漸融化成冰冷的水,順著裙角滴落在地毯上。
“如果我說是,你會去做什麼?”
葉夫根尼婭的影子也顯得窈窕,正在火焰中跳動,那頭夢幻的銀髮在書案前晃了晃。
奧科薩娜雙手挽著裙邊,半脫下厚重的衣袍靠在溫暖的爐邊,露出身為一個完完全全的普通人沐浴冬雪後的慘白色肌膚……
渾圓的乳房和臀部克制地被裹在同款的純黑內衣下,在磚牆反映的橙紅火光中坦白那具女體深藏不露的美好。
“那我就去城裏的修道院,做一個喋喋不休的老處女。”
衣袍中的水分在火邊滋滋地揮發出白霧,似乎還帶著成熟女人身體的氣味。
葉夫根尼婭沉默地看著她黑褐色的眼睛,仿佛都在說話。
她的目光最後終於移開,落向大四方窗外的皚皚雪原與山林。
只有她能知道,只有她會知道。
似是有人踏風雪而來。
——
楚嵐晃晃悠悠走在冰冷湍急的溪河中,雙手抓緊了背帶努力保持平衡,才沒讓背上的女孩摔下來。
他吐了口氣,生物的吐息在冰天雪地中氤氳成霧。
楚嵐咬牙,加快了步伐,跟上前面那道身影,那件黑氅下的那位冷嬌少女。
“謝謝你,楚嵐先生。”
背上的阿格妮絲如此說。
“其實你不用跟著來的。”
楚嵐又一次抬頭,看向天空的太陽。
北國雪境午後的日光算不上太強……
但對夜城人來說依舊難得一見。
阿格妮絲把臉埋在繈褓一樣的保暖睡袋裏:
“聖徒閣下為了救我而四處奔走,我又怎能讓楚嵐先生一人獨行。”
“你現在這種身體,不來,就是對他最好的幫助。”
楚嵐終於背著將要死去的女孩渡過了小溪,他踩上岸邊濕滑黑石的時候,斯維塔蘭娜冷漠地對阿格妮絲說。
“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就有用了呢?
起碼我還能做俄語翻譯不是嗎?”
阿格妮絲抿了抿嘴唇,並不生氣。
最是年少的女行刑人裹著黑氅,轉身繼續往前走。
“日落時分,林間休息。”
幾個小時之後,天色已暗。
篝火彭一聲燃起,少量的乾草著起來之後,斯維塔蘭娜繼續往上蓋上半幹不濕的草團和松針。
松木的氣味隨濃郁的白煙逸散開來,有些嗆人。
哪怕是見慣生死的行刑人,外眼角也生理性地泌出幾滴淚。
阿格妮絲靠在樹邊,全身上下只有那雙瑩藍色眼睛最有活力。
既然是機械聖女,那麼眼睛打轉應該不適合用“骨碌碌”……
但若是形容為“齒輪交合”,又太誇張了些。
也許,其實,只是機械正常工作的聲音。
楚嵐抱著一捆同樣不幹不濕的樹枝走過來。
在這種天氣、這種地方,他已經盡力了。
不過換來的是斯維塔蘭娜斜斜的視線,她用黑短靴在樹枝上踏了踏,明顯面露鄙夷。
楚嵐不理她,隨手用異能添了把火。
他沒有複刻到過什麼厲害的火焰類異能,目前只有上限不高、威力堪比打火機的火焰類異能……
但作為點火來說,還算足夠。
他看著樹枝間冒出愈發濃郁的白煙,幾乎和燃燒中的火焰一樣凝成微型的山峰,於是往阿格妮絲那走過去。
他來到她身邊。
阿格妮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動作,宛如一臺體育賽事轉播專用的定軌攝像機……
直至他坐下在身側。
阿格妮絲靜靜地看著楚嵐的側臉。
楚嵐已經很有些習慣機械聖女小姐那種非人類的怪異。
那種說不上是神性還是機械的特殊也很難再困擾他。
他只是靜靜低頭休息,思緒從地上的雪與松針回落到幾天前。
“你是誰?”
“俄羅斯逆約派派來保護你的人。”
“不像要保護我的樣子。”
“你想救她嗎?
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先答應。”
“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你想救這個快死的修女。”
“我為什麼能相信你?”
“你似乎沒得選擇。”
當他和阿格妮絲跟著斯維塔蘭娜隱瞞身份,從最普通的礦產貨物列車車廂上跳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偷渡來到了這片異國的土地之上。
她說這次謀劃需要秘密行事,於是這次出夜城的行動也只有廖廖幾個親近楚嵐的人知道,幸好白倪最近正忙抽不出身,不然說什麼也要插一腳。
越臨近目的地,崗哨越嚴……
哪怕三人都是超凡者,也無法真正無視這個龐大的軍事體系。
在海灣戰爭和秘密戰爭之後的時代,超凡者已經被徹底容納進現代戰爭體系裏。
他們已經是可供指揮者們使用的鋒銳尖刀,可被擺在戰術沙盤上的棋子,可被時刻提防的軍事力量。
可被針對,可被研究,可被兌子,可被犧牲,可被反制。
於是,三人只能跨越山野,在最薄弱的區域借助各種手段潛入、或者說潛回她的家鄉。
雪線以上,耐寒的林間依然茂密。
篝火的嗆人煙飛不出三米高,就被斯維塔蘭娜明顯不屬於逆約派神術的奇異秘術攔截。
三個各懷心事的人圍繞著一堆依然半生不熟的病火,共同取暖。
這裏離聖彼得堡,還有三十公里,僅有三十公里。
很近了。
楚嵐已經能聞到那裏雪花的氣味。
“還是我守後半夜,你前半夜。”
斯維塔蘭娜用鐫著一行俄文的雙刀撥弄了一下赤紅色的餘火,說道。
以守夜來說……
當然是前半夜比後半夜舒適輕鬆。
畢竟前者還可以舒舒服服、不用操心地睡一覺再起床上路。
斯維塔蘭娜每次都提出自己守後半夜,明顯也有照顧他的因素在。
看來,冷面的行刑人小姐,不完全是個連拜託別人做事都要趾高氣揚的傢伙。
於是楚嵐說:
“今晚換一下吧。”
“嗯,行。”
她抬頭看了楚嵐一眼,然後答應。
“楚嵐先生……”
阿格妮絲的眼皮開始打架,也不知道為什麼半個機器人還會有節律限制,更不知道該誇還是該批評機械教廷的技術水準。
“你先睡吧。”
楚嵐給她拉上拉鏈,讓阿格妮絲舒舒服服地鑽進帳篷。
斯維塔蘭娜正孤零零地坐在火堆旁邊的石頭上,毛皮大氅的下擺邊緣露出雪白衣裝的一鱗半角。
她安靜地撥弄著火堆,刀刃偶爾折射了寒月的影,刺入楚嵐轉過來的眼睛裏。
那身顯眼的黑色大氅其實分為兩個層次,表面毛皮是雪獸透明的毛髮織造,之所以顯出黑色,是因為打底的布料上又襯了一層漆黑的玄鐵片。
想必很暖和……
當然,也會很沉重。
楚嵐也在忽明忽暗的火堆邊坐下,和斯維塔蘭娜隔著一點五米左右,卻又不正對著她。
“你應該趕快休息。”
“我取一會暖。”
斯維塔蘭娜不再言語,低頭看已經變成蒼白色的細長枝幹,那是樹枝的骨灰。
今晚的月亮還算明亮,瀉出的清光穿過枝葉灑落在人的身上。
楚嵐偶爾看向摘掉紗帽的斯維塔蘭娜,發現她雪白的鼻尖上,正覆蓋著一層月銀色的光輝。
兩人接下來都沒說話,沉默著無視彼此的存在,火堆也不在劈劈啪啪地響,像是已經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路。
橙紅色熄滅,楚嵐往上面踢了一層雪後起身走開。
“我也是個血統術士。”
“哦。”
“不需要很長時間的睡眠。”
“哦,晚安。”
楚嵐走開。
斯維塔蘭娜同樣踢了一團雪上去,徹底埋葬了死去的火堆。
那道黑白交錯的身影繼續化作一只凝滯的人偶,在同樣黑的夜和同樣白的雪裏守望午時,期待夢醒後的黎明。
今天早上,斯維塔蘭娜醒來。
身邊的阿格妮絲懶洋洋地窩著不願意出去,藍眼睛卻一閃一閃,讓人懷疑她是否在機體內置的互聯網上衝浪。
行刑人拉上雪白衣裳的拉鏈,又披上墨黑色的大氅,走出帳篷。
楚嵐在昨夜熄滅的火堆邊上又起了一捧火,正用鋁鍋煮著早餐。
他把壓縮餅乾掰開泡進水裏,又翻出白夜公司出產的能量膠,一人一條放好。
斯維塔蘭娜蹲下來,拿刀往鍋裏伸,被楚嵐攔下來。
“髒。”
“我的刀不髒。”
“殺人的刀當然髒。”
斯維塔蘭娜收起刀,退後坐在旁邊倒下的樹幹上,看著楚嵐往探視病人時會用的分層餐盒裏舀稀裏糊塗的粥。
沒一會,楚嵐給她遞過來一個淺盤和一條能量膠。
她看了看,還是青梅味的。
“太酸了,換一個。”
楚嵐沒意識到:
“什麼?”
她伸手從阿格妮絲那份裏抓起來一條,這次是草莓味的。
她把青梅味的能量膠丟進去,自己拿上草莓味的。
“哦。”
楚嵐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說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