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在廚房裏預備做飯。
“晚上吃什麼菜?”
“你想呢?”
況靈君捋袖子淘米。
“有什麼就做什麼吧。”
“那幾位有忌口嗎?”
楚嵐問。
“誒……好像有個小同學吃不了蒜?”
況靈君回答。
“只有蒜嗎?”
楚嵐抬頭,找了找蒜的位置。
況靈君正給土豆削皮,低頭應道。
“好像芥末這些葷腥也不太行的。
還有苦的和太辣的……”
於是楚嵐翻出炒過的辣椒碎末,又洗了根苦瓜,放在案板上切了起來。
“要求不少。”
他又開始切什麼東西,刀法很重,菜刀的鈍刃端幾乎是砸在木案板上面。
連哼著小調子的況靈君也注意到,捧著一顆白澄澄的含水量極高的土豆撞了撞楚嵐的肩膀。
“楚嵐,你幹嘛呀,力道芥末狠?”
楚嵐忙著幹活,不說話。
況靈君的目光順著他的動作往下瞟,落在菜刀下綠色的植物碎末上。
“你切香菜幹什麼……?”
況靈君疑惑。
“香菜很香,適合炒雞。
你不是可以吃香菜嗎?”
楚嵐瞥了況靈君一眼。
“我是可以……
但……拿你沒辦法。”
況靈君愣了一下後明白了楚嵐心中所想,無奈地笑著搖頭。
“你怎麼跟小孩子一樣?”
“那在我面前,你要拿出你幼師的功力了嗎?”
楚嵐低頭,湊到況靈君的臉上啄了一口。
羞紅的臉蛋讓少女一下子忘記了做飯的忌口——
那兩位異種的忌口。
“鐺——鐺鐺——”
外面有人敲門,按電鈴。
正是一臉笑意的尹鐺同學,手裏還提著一箱水果罐頭。
況靈君放下菜,跑出去開門。
“你來啦!
尹鐺,秋意!
我們正做飯呢!”
況靈君把三個女孩迎了進來,活力充沛如駿馬的女高中生身後跟著兩個年紀看起來相仿的女孩,一高一矮,一個溫和一個高傲。
溫和一些、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的女孩,就是第一個主動來和況靈君接觸的巫秋意。
雖然名字是不折不扣的中文名……
但巫秋意怎麼看都是一個高加索人種。
“靈君!
最近怎麼樣?”
巫秋意是個並不引人注目的女孩,主要就是因為她的穿搭實在可以說是刻板而老土……
哪怕是生活樸素的況靈君也能毫不慚愧地這麼認為。
隱藏在人類之中的異種女孩一到冬天,就順理成章地把自己塞進灰撲撲的羊毛格紋大衣裏,款式格外保守,兩排紐扣嚴實扣到鎖骨,仿佛要把唯一的亮點——還算不錯的身材也收攏在帷幕之下。
淺亞麻色的假髮做工精細,卻刻意剪成呆板的波波頭,額頭前的劉海厚重得像修道院的窗簾,遮住雀斑面龐上那雙本該流轉星河的紫瞳——此刻它們被棕褐色的美瞳轉化成飽含銀行社畜的倦意的一瞥,模糊成厚眼鏡後的眼圈。
“還好啦——趕緊進來吧!
外面冷。”
況靈君牽著不知道哪個女孩的手,把三個人領進院子裏,目光打量起第三位不認識的嬌小少女。
尹鐺注意到況靈君的目光,主動介紹。
“卡蜜拉,我們的朋友,你們會合得來的!”
矮個子的叛逆血族卡蜜拉頭髮染成了漸變的藍綠色,很有夜城賽博朋克的風貌。
而卡蜜拉的衣著卻又回返到原教旨朋克的風貌,黑牛皮的夾克外套肩頭上全是銀色的碎釘,下只裹著同色繃帶樣式的抹胸,將將遮住蘿莉體型正該有的貧乳,又同時露出平坦光滑的誘人小腹。
至於女孩下身的皮褲邊緣還專門選擇了野獸撕裂的樣式,長度更短到讓人直呼傷風敗俗,嗯,當然不是夜城的風俗,而是古老的血族族系采佩什家族。
可能她對於家族的叛逆要從衣著打扮上首先開始。
況靈君心裏一蒙,臉上笑意不改。
這會合得來嗎?
好誇張的打扮,就差接幾個外露式義體就可以化身敬而遠之的賽博瘋子了。
“你好,卡蜜拉!”
“況靈君好。”
女主人況靈君笑著帶三人穿過似花田似菜園的土植區。
卡蜜拉的目光落在了上面的日光燈上……
而前面的況靈君也還在留意她。
血族蘿莉腳上的黑色的漆皮靴跟足有十釐米,增高效果顯著……
但最終成果卻只能說是一般,只能讓卡蜜拉的身高勉勉強強不會被認為是小學生。
“要看看我種的花嗎?”
況靈君停下腳步,問落在隊伍末頭的卡蜜拉。
“你種的很好,可以碰嗎?”
卡蜜拉回看了況靈君一眼,問。
“當然可以,喜歡的話就摘一些吧!
需要我打開日光燈嗎?”
“這樣就可以。”
卡蜜拉輕輕撚起冬日還招展的金黃葵花,若有所思。
三人都沒有打擾她,況靈君心下覺得這個女孩比外表看起來好相與多了。
卡蜜拉很快回過神來,又一遍說:
“種的很好。”
況靈君微笑:
“謝謝啦!”
四人在花叢邊耽擱了一會,巫秋意忽然想起來什麼,問況靈君。
“多了,今天不是還有一位……唔,同事要來嗎?”
“他就在屋子裏做飯呢。”
“哈……你們關係這麼好嗎?”
尹鐺驚訝,心有所感地看向屋門。
門被推開,探出男人的身子。
楚嵐走出來,不算熱情但也不太甩臉色,只是一貫的淡然近漠,手裏的菜刀還沾著芫荽段……
但這明明充滿生活氣息的一物也被他無形的氣場籠罩。
“確實還不錯。”
尹鐺盯著那雙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金瞳,靈能者的本能在呼嘯示警。
和楚嵐近距離交鋒過的卡蜜拉也瞬間認了出來。
同樣作為異種的巫秋意卻只感覺到了極少許的不適,只是略略察覺到身邊女高中生藍黑水手服下驟然緊繃的身體。
這雙眼睛,是那個傢伙!
送被聖教神官打傷的卡蜜拉去中心區醫院治療時,尹鐺在樓梯間碰到的那個男人。
“我們是不是見過。”
“應該吧。
我叫楚嵐,幾位晚上好。”
楚嵐不多回應,只是把菜刀交給左手,走過來,伸出右手要和尹鐺握手。
“誒?你們認識嗎?”
況靈君看看尹鐺,又看看楚嵐,小腦袋左搖右搖。
“一面之緣吧。”
楚嵐搶先回答,和代號「水瀨陽夢」的超人女高中生輕輕一握手,感受到尹鐺火熱手心的悸動和青春肉體的健康。
尹鐺看了眼況靈君:
“嗯,偶然見過。”
“這麼巧的嗎?
一會要給我好好講講哦……現在,進屋!
還要做飯呢!”
楚嵐掀開厚重的門簾,守在門側等候四位少女魚貫而入。
巫秋意沖他和善地笑笑,卻被楚嵐眼中毫不收斂的淡金色瞳芒穿透過鏡片驚到。
她的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鏡片特意加了50度散光,讓所有凝視或窺視她的人都視線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晨霧欣賞蒙塵的油畫。
在此刻,一切精心的掩飾卻全被剝開。
別說鏡片和美瞳,就連皮膚血肉和骨骼也無法阻礙那直刺內心的眼神。
異種灰色大衣下的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幾拍,直到完全走過楚嵐身邊。
楚嵐轉眼看向拖在隊伍末端的卡蜜拉,朋克血族正死死地抬頭盯著他,嘴唇恨恨地咧開,露出吸血鬼尖利可怖的標誌性虎牙。
“不錯的血系。”
前面三人都已進了房間,楚嵐朝卡蜜拉低語一聲,語氣淡然得讓高傲的血族只認為是輕蔑。
其實也不能怪卡蜜拉·采佩什小姐如此惱恨地想。
畢竟楚嵐剛剛說“不錯的血系”時語氣確實和育種員說“不錯的品種”時沒什麼區別。
卡蜜拉暫時按捺住竄起來的怒火,跨過門檻。
廚房裏他和況靈君一通忙碌,楚嵐最終還是沒有能在況靈君的勸阻下把大蒜加進炒雞煲去。
三人也不好坐在餐桌上幹等吃飯,尹鐺提出要去幫忙……
但被況靈君以“怎麼能讓客人幫忙呢”的理由推了出去。
三名心神不定的女孩面面相覷,想開口又怕被裏面的某個傢伙聽到。
最終,卡蜜拉舉起手機,朝兩人晃了晃。
眼神交換,她們在聊天軟體上互相交流資訊。
水瀨陽夢:“楚嵐……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小夜魘:“我也覺得……那眼神太討厭了。”
月之暴君:“他是調查員。
昨晚從公司手下解救XXX的時候,和我交手的那個男人,就是他。”
小夜魘:“?!”
水瀨陽夢:“氣息上確實有些像。”
小夜魘:“那他接近靈君是不是另有企圖?”
水瀨陽夢:“很有可能。”
月之暴君:“應該先考慮他們兩個是什麼關係吧,以及……”
水瀨陽夢:“我們的身份有沒有暴露。
他的實力並不弱,能力也很古怪詭異,並不好掀桌子。”
小夜魘:“那是——需要試探嗎?
今晚他的夢交給我吧。”
月之暴君:“你收斂一些,骯髒的娼靈。”
小夜魘:“只是夢裏而已……有精神潔癖的吸血鬼。”
水瀨陽夢:“拜託你了,秋意,要謹慎。”
很快,一同完成過大大小小任務的作戰小組就制定好了初步試探的計畫,今晚她們借住於此。
尹鐺和卡蜜拉負責監視和保護不算強大的進化者況靈君……
而試探那個處處謎團的男人的重任就落在了巫秋意身上。
她們還是很相信巫秋意作為異種的天賦能力的,只要是男人就一定會在這只魅魔編織的淫夢中交托所有——
楚嵐和況靈君把飯菜端了上來,心思各異的五個人坐在餐桌上吃飯。
那邊的尹鐺和卡蜜拉在想著如何摸楚嵐的底,巫秋意有意無意地發揮魅魔勾引異性的天賦方便晚上施為……
而楚嵐正在想什麼時候把她們全都幹翻。
只有況靈君給這個夾夾菜,又給那個添添米。
小況老師見比較冷場,於是主動開啟話題。
“楚嵐,你和尹鐺那次偶遇是什麼情況呀?”
“去醫院看望同事,正好碰到。”
楚嵐說。
尹鐺放下筷子。
“所以你不是盲人吧。”
“剛治好的。”
楚嵐毫無誠意地撒謊。
“什麼盲人呀?”
況靈君不明就裏地問。
“那幾天因為工作原因,失明了一段時間。”
楚嵐繼續完善謊言。
常有人說,為了圓謊往往要撒更大的謊言……
而楚嵐這個被絕罰的傢伙就很擅長編織謊言的蛛網。
“誒?是裝義體了嗎?”
況靈君給楚嵐夾了一筷子雞蛋。
“算是。”
楚嵐順水推舟。
“楚嵐……能問一下在做什麼工作嗎?”
尹鐺終於可以順理成章地問。
“演員。”
他掃了一眼卡蜜拉。
“很不錯。”
尹鐺說。
“好好學習。”
楚嵐說。
幾人繼續吃飯,巫秋意跟況靈君提出了要借住一晚。
“當然可以啦!
房間不少呢。”
況靈君很熱情。
楚嵐選擇性忽略了昨天她把自己強行留在自己房間的說辭。
這是夜城一日三餐的最後一頓,姑且就稱之為晚飯吧。
晚飯後,楚嵐出門散步。
他一出門,那仨人就開始旁敲側擊地詢問況靈君和楚嵐是怎麼認識的。
不過就算楚嵐知道了也不會關心。
拐過居住區的拐角,他推門走進街角的咖啡廳。
冬夜的咖啡廳裏人很少,楚嵐要找的人在裏面十分醒目。
穀少鶴口罩墨鏡齊備,很有大明星的自覺,正坐在座位上翻閱一本薄薄的冊子。
“你好,要點什麼?”
服務員走過來。
“一杯熱巧,一杯黑咖。”
楚嵐說。
“不錯啊……”
穀少鶴微抬墨鏡,眼神裏能看出來笑意。
“在看什麼?”
“《黃帝陰符經》,洗劍閣注本,有助研習氣息交感。
你要看看嗎?”
穀少鶴把書合上。
“我文化水準高中肄業,恐怕看不懂。”
女劍客笑了出來,白了楚嵐一眼。
“好了,你那邊又有什麼處理不了的情況嗎?
那三個「第七要素」的應該沒太大威脅。
不過,她們好像就是昨天的那人……要我再多留意嗎?”
“沒什麼事,就當來看看辛苦工作的穀大明星。”
“你還慰問上我了,小楚。”
“畢竟這段時間是你一直在忙保護我的任務。”
楚嵐抿了一口端上來的熱巧克力。
“因為給的功勳積分很高啊……
而且有這個能力保護你的也不多吧。
你不會覺得,我喜歡大冬天還跑出來蹲點吧。”
“都是生意?”
“嗯哼。”
穀少鶴端起杯子。
楚嵐笑了笑。
“辛苦。
看看你的書。”
“給。”
——
天生天殺,道之理也。
天地,萬物之盜;
萬物,人之盜;
人,萬物之盜。
三盜既宜,三才既安。
故曰:食其時,百骸理;
動其機,萬化安。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其不神之所以神也。
日月有數,大小有定,聖功生焉,神明出焉。
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也。
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
——
這本經很短……
哪怕加上名為“屈幾重”的注者的大篇注釋和個人見解,也只有薄薄幾頁。
楚嵐沒一會就翻完。
“有什麼收穫?”
穀少鶴吹吹熱氣,問。
“再琢磨琢磨吧。”
楚嵐閉上眼睛,思考。
“借你三天。”
“那謝謝了。”
“等你幫我辦件事,我就再給你講講。”
穀少鶴明媚如春的笑中帶著得意。
“什麼事?”
楚嵐問。
“到時候再說。”
時間的另一頭,巫秋意終於做好了準備。
雖然還對楚嵐好像是況靈君喜歡的人這一件事抱有疑慮……
但如果只是讓他做個夢,應該也無傷大雅吧。
是夜,趁三個女人都已鬼鬼祟祟地進屋,況靈君送楚嵐到客房門前後,便踮起腳尖索吻。
楚嵐滿足她,咬住女孩薄熱的紅唇。
而後,他聽到況靈君在耳邊說:
“尹鐺她們好像要打算試探試探你……要留意一些。”
“你這麼容易就把她們賣了?”
楚嵐親親她的臉頰。
“哼……你自己知道就好。”
況靈君把下眼簾一拉,做了個鬼臉,跑回自己房間睡覺去。
楚嵐也回了客房,坐在窗前的桌前又翻了一遍《黃帝陰符經》,然後脫掉衣服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