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莊園中的高塔。
那座四方高塔從原野上拔地而起,像一柄被歲月銹蝕的青銅劍刺穿此方幻想,無言的劍鋒直指混沌的天穹。
褪色的米白牆體早已被現世的風雨侵蝕,木與瓦被浸染成黃昏色的斑駁淤痕,磚石縫隙間蜷縮著幾個世紀的苔蘚與塵埃。
周遭的歐式宅邸低伏如虔誠的使徒……
而它只是沉默地矗立,將尖頂刺入雲層,攪碎所有試圖靠近的飛鳥與流嵐。
塔身層疊向上收束,如同一疊被神祇遺落的黃銅齒輪。
最高處,四面鐘盤高懸於虛無,同時俯瞰著此片幻想鄉和現實的世界。
那便是連接現實世界和時鐘塔學園裏世界的孤塔——在世的奇跡實體「時鐘塔(Horologium)」。
時鐘塔上四面鐘盤上的時間都不一樣。
但哪怕只是倫敦的普通市民,也知道分別其中三面代表著什麼。
倫敦、夜城和北京。
漆黑的鐵質指針在鐘盤上顫動著,以不同的韻律切割人類稱之為永恆的時間——倫敦的霧靄在錶盤上凝成鉛灰的刻度,夜城的永夜化作墨汁填滿鐘面……
而北京的暮色正從東方蠶食最後一格金暉。
這便是時鐘塔的學者們為裏世界一廂情願地定下的秩序,分別代表古代神秘的最後留存、墜入永夜的三教聖城和東方神秘帷幕的陣心。
唯有那神秘的第四面鐘逆著光陰流淌,指針在銹蝕的羅馬數字間彈動著倒退,如某個頑劣的孩童執意將沙漏倒置。
霧都的酒館裏流傳著模糊的耳語,說那倒轉的軌跡是天堂審判鐘聲投下的倒影,或是某位「大魔導師」臨終前未寫完的懺悔錄。
風掠過草野時,鐘聲在幻想鄉這一側的風中空洞地迴響。
也只有在代表寧靜的幻想鄉這一側,這份神秘的韻味才不會被倫敦都市裏的焦躁嚼碎。
那鐘聲既不似銅鐘的渾厚,也不像機械的精准,倒像是千萬本古籍同時被無形之手翻動,書頁摩擦的沙沙聲裏裹挾著古代文明的殘片。
薇婭仰頭望著第四面鐘,即便她曾經在這裏學習過數年……
但每一次看都會有些失神。
恍惚間,薇婭覺得它並非在計量時間,而是在啜飲時間——每一格倒退的刻度,都是那些個被人心哺育出的神明,咀嚼時光後,又吐出的骸骨。
不過再新奇的景觀大概也會看膩,對於倫敦市民是如此,對於已經畢業的薇婭和目前留校的蘿尚來說更是如此。
蘿尚已經先一步走近塔底,西亞人征服過大地的靴跟叩響大理石臺階,回聲驚散了塔底的陰影。
她一瞥向鐘盤的眼神充滿說不出的陰翳,回頭望向呆在原地的薇婭,眼神活像在審視實驗室的標本。
而身邊黑貓的尾巴掃過空氣,留下一串低低的嗤笑:
“還沒看膩?
你們人類總愛給永恆鑲上自以為尊貴的邊框。”
薇婭回過神來,竄進時鐘塔的大門。
她跟緊了裹著大衣的蘿尚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不近不遠地走過時鐘塔一樓的時鐘大廳。
時鐘大廳裏並不冷清,有來自全球各地、不知究竟的表世界遊客,也有托身其中、前來辦理業務的超凡者。
因為預約人數有限,此刻不算喧鬧,依然可以聽到清晰的時鐘聲。
遊客們甫一進入大廳,就發出低聲的驚歎,為眼前堪稱奇觀的雙生巨鐘。
大廳的地面完全透明,只是為了讓人看清楚腳底那一輪時鐘,時鐘碩大無比,人站在上面仿佛只是秒鐘的刻度線,根本難以看清全貌。
這一輪鐘盤之外,邊角還嵌合著更多小一些的鐘錶,最小的也有半個轎車底盤那麼大。
水晶般剔透的地面之下,巨鐘正以漠然的姿態吞噬光陰。
薇婭拖著拉杆箱穿行於人群,黑貓伏在她肩頭,藍瞳倒映著腳下流動的刻度——
那些青銅與秘銀鑄就的紋路,將渺小的人影裁剪成秒針上的蜉蝣。
櫃檯後面的員工一邊整理著超凡者遞過來的預約申請,一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
“「奧林匹斯神山」那邊真的已成定局了嗎?”
“大概吧……基督神棍們的新聖徒到底是什麼情況?”
“還在調查呢。
我這有個今年最勁爆的消息……東方那個本土教派古神教最近宣佈從他們的裏世界聯盟——中國武協裏退出了!”
“誰知道神明信徒們想要幹什麼……又要發瘋搞神降了?
像日本前年的「月讀降世」那樣?”
“可不只是神的事情……恐怕是人和人……”
聲音愈發細不可聞,櫃檯後的竊語漸次被充滿秩序感的鐘擺聲碾碎。
蘿尚抬頭望向大廳的天花板,那是頂空的一輪平滑鏡面,銀色的鏡子裏正反映出地面錶盤的巨大全貌,冰冷精確。
她抬手,校對了一下腕表的時間。
薇婭見狀,也匆匆忙忙地掏出卡其色風衣胸前口袋裏的金懷錶,按開蓋子。
穿梭過人群,走出時鐘塔的另一扇大門。
兩人便到了現實中的倫敦,這座城市還未能完全驅散它天空之上的污染煙塵,就像還未能驅散盤踞於此的神秘氣氛。
工業時代殘留的濁風撲面而來,鉛灰雲層低垂如裹屍布,連日光都成了需要申請的奢侈品。
蒼灰色的無日天空下,薇婭在下客處招手攔下黃色的計程車,和蘿尚一起坐了上去。
計程車亮著昏黃頂燈,像疲倦的螢火蟲鑽進象徵神秘的霧瘴。
輪胎碾過潮濕,碾過柏油街道,碾過教堂尖頂投下的十字陰影,維克多的尾巴掃過車窗,似乎輕笑一聲。
蘿尚闔目倚在後座,大衣的褶皺裏滲出槍油的冷香。
只要時鐘塔關於人類世界的千萬個鐘錶還有一個在轉動,裏世界的秩序就絕不會徹底崩潰。
而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調查任務。
——
機艙門拖著尾音開啟,夜城的黑與七彩便和中亞寒冷的風一起滲入肺腑。
蘿尚拖著灰黑色的行李箱穿過廊橋,金屬滾輪與地磚摩擦的聲響,實在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開場鼓點。
薇婭將打哈欠的暹羅貓攬進臂彎,貓尾掃過她外套棕黃風衣上未化的雪粒——
那是倫敦最後的寒意,此刻正被同樣深寒的永夜之城舔舐成露水。
霓虹在鉛雲下污濁地流淌,上城區那巨型的浮島如同懸浮的巨鯨骸骨,嶙峋的鋼架大廈刺破死寂的天幕,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這就是老師的家鄉嗎?”
蘿尚摩挲著證件上的燙金紋章,安檢通道的藍光將她只留半邊的側臉第二次切割成明暗的兩半。
兩人打開在中心區預訂的酒店房門,薇婭縱身躍入蓬鬆被褥,淡金色的散發在素白床單綻開成破碎的月光。
“唔唔……”
偵探在床上打滾。
蘿尚垂下眼簾瞥她一瞬,無聲地拉攏猩紅窗簾,指尖拂過壁燈底座時,一枚微型竊聽器在靜電中化為齏粉。
她手中的小提琴盒終於啟封,似乎有硝煙氣息和凝成實質的殺意漫出——
那支修長肅穆的狙擊步槍安詳地躺在天鵝絨襯布上,木鐵混合的槍管上蝕刻的如尼符文正滲出幽藍色的微光。
“煉金術與北歐盧恩的雜交產物?”
薇婭支起下巴,看蘿尚將鎏金子彈逐顆壓入彈匣。
子彈細長尖銳,淒厲若女巫的尾指,金黃的彈殼表面浮凸著會呼吸的紋路。
“好奇心會縮短貓的壽命。”
蘿尚組上彈匣,機械咬合的脆響驚醒了那只慵懶的貓。
黑貓躍上窗臺豎瞳微眯:
“而自以為是的高傲會滋養愚蠢。”
見多識廣的蘿尚對這只會說話的貓沒什麼驚訝的表示,她繼續拿起油布,擦拭槍身。
薇婭抿嘴咬牙,最後蹦出一句。
“我去外面逛逛,調查一下情況。”
“注意安全,不要多事。”
蘿尚頭也不抬地回應薇婭,撥弄了一下槍栓,依舊靈敏可靠。
薇婭跺腳,把黑貓從地毯上揪起來,抓過手杖扣上帽子推門而出,魔紋手銃在裙擺下若隱若現。
街道吞沒她的身影,永夜中的霓虹如潰爛的極光。
雖然沒帶太多的施法材料……
但單憑腰間固化了魔彈術式的槍械和她自己的身手,出去逛街還不至於有什麼危險。
而且這只躺在她臂彎,因為被主人叫醒而正在不滿叫喚的暹羅貓,也不簡單呢。
就這樣,二流偵探和貓踏上初次的夜遊。
“除了永夜,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你說是不是,Victor?”
“終於起了個我可以接受的名字。
為什麼不直接叫Hugo?”
女孩懷中的黑貓慵懶地翻了個身,毫無顧忌地口出人言。
薇婭摩挲著暹羅貓優雅的柔順皮毛,沒人注意她的時候,她也不再裝模作樣地拄著手杖。
“我自有計畫。”
有了新名字的維克多在心裏歎了口氣,慶倖她終於放棄了把自己叫做華生。
薇婭·夏洛克·安塞爾抱著貓,鑽進營業的便利店,沒兩分鐘就提了好一大筐零食去結賬。
又貪吃了這笨蛋女人。
“這個、還有這個……可以了。
辣油請加倍。”
維克多看著女孩趴在櫥窗旁邊的座位上,吃起加了關東煮的杯面,呼嚕嚕的熱氣遮住薇婭那正統英倫氣質的面龐……
淡至白金色的一頭秀發被壓抑在棕色的貝雷帽下,筆挺白皙的鼻樑上沾上水汽凝成的珠光,便利店招牌在薄如細絲的雪下暈成毛玻璃上的水彩畫。
維克多蹲在薯片貨架頂端冷笑。
“聖徒是藏在蟹肉棒裏嗎?”
“我也不是不會用蛋黃醬畫封印陣來調取魔力潮汐。”
她吸溜著麵條,不以為意。
“不問問羅馬尼亞的線人?”
“不急嘛……讓我先吃點東西。”
“這就是你的計畫?
在下城區一家再普通不過的便利店一邊吃速食食品,一邊調查當世唯一的新晉聖徒?”
“都說了,我有我的節奏。
別急,看你主人神探夏洛克逆轉就完事了。”
“好吃懶做,術業不精,同時又妄想沽名釣譽。”
“你不還是一樣?”
薇婭毫不淑女地吞進一口卷卷的麵條。
“可我是只貓。”
“是貓了不起嗎?”
“當然是啊,不然你們人類怎麼爭當我們的奴僕。
尤其本喵可還是純正的暹羅皇室血系。”
維克多舔爪。
“那跟上我還真是委屈你了。”
二流偵探和她尊貴的貓開始了每天都有的鬥嘴。
薇婭心滿意足地把湯也喝了個乾淨,維克多皺眉,躲開她濺出來的醬汁。
她愜意地拆開優酪乳,仰頭往嘴裏倒。
便利店的自動門噔一聲打開,透明簾被夜風吹起,一道倩麗的人影從門外走進來。
極地雪獸透明皮毛織成的大氅卻是墨黑色,其下是一個嬌小的女孩,夢幻的銀髮落在肩頭,雪白的皮膚不似人間可有。
但少女此時嚴峻而惱恨的面色比平時的冷淡還要更加讓人敬畏。
斯維塔蘭娜可聽八方的耳朵此刻湊近手機,聽著電話裏母親對祖國局勢的擔憂和妹妹的冷嘲熱諷。
她手裏煩躁地抓住那頂黑紗帽,走進便利店直奔酒水櫃,傑出的逆約派行刑人連二流偵探那忘記掩飾的目光都沒注意到。
薇婭嘴裏的優酪乳忘記吞咽,溢出掛在了嘴角,讓男人看了會血脈僨張。
她呼一下低下身子,趴在桌子上對維克多興奮地低語,真像個狗仔隊。
“我沒看錯吧……那不就是俄羅斯那個年輕的行刑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少極狐」?”
“這也能被你撞到?
傻人有傻福。”
維克多翹起尾巴。
“切入點這不就來了,俄羅斯逆約派的利刃,無緣無故來了夜城?
一定是因為那位聖徒吧——我要跟上看看。”
“那就去。”
“我說過——”薇婭將關東煮的空杯捏成紙球,“偵探的直覺都在湯底沉著呢。”
“而貓的智慧,”
維克多躍回她肩頭,黑色皮毛下的身姿柔順修長,比之神話種巴斯特也不遑多讓,“比某個好吃懶做的笨蛋更深謀遠慮。”
斯維塔蘭娜拎著一袋子酒水走出店門,薇婭攤開懷表頓了十五秒後,壓低貝雷帽也走出去。
行刑人今夜似乎並沒打算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只是用蒼白如骨瓷的手指乾脆地撬開一罐印著Baltika9字型大小的銀罐,這是俄羅斯時下最流行的飲料,烈度剛好。
她仰頭灌下的動作確實有生土的那份豪邁之氣。
薇婭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貝雷帽檐壓得更低,魔晶石耳釘卻誠實地泛起追蹤術式的微光——
一個美少女跟蹤另一個美少女,在怪事屢見不鮮的夜城也算是值得期待的故事。
來自聖彼得堡的小狐狸耳朵動了動,隨手把易開罐捏成一片,丟進路邊溢出的垃圾桶,然後拐進幽深的巷子裏。
薇婭跟斯維塔蘭娜有些距離,略略等了一會後也跟了上去,剛走進暗暗的巷子裏,卻看不到人影。
肩膀上的黑貓維克多驟然叫了一聲,對著身後齜牙咧嘴。
薇婭心裏咯噔一聲,猛然回頭,白金色的頭髮甩出一道波紋,插在風衣口袋裏的手抽了出來。
她回頭,發現永夜已經詭異地吞噬掉最後一抹霓虹,斯維塔蘭娜已經靜默地出現在了巷子的入口處,淡漠更勝蘿尚的目光注視著眼前身份轉換的獵物。
薇婭這次可以直視她的絕色美貌……
但心裏卻連連叫苦。
她的銀髮是北境暴風雪凝成的綢緞,依稀可見發梢垂落至她的腰際,在黑色大氅上蜿蜒出一道冷冽的星河。
帷帽的面紗如霧靄半掩面容,只露出一截瓷白的下頜與淡櫻色的唇——
那抹唇色像凍土上最後一朵垂死的薔薇,美得近乎暴烈。
紗帽投下的陰影中,一雙灰藍色瞳孔浮著碎冰似的銳光,仿佛能剖開謊言與血肉,直刺靈魂的顫慄。
“這是哪位朋友?”
“我只是和你同路。”
薇婭硬著頭皮扯拙劣的謊。
“跟蹤芳齡少女的時鐘塔魔術師,是何居心呢?”
悲戚的風雪潛入寒夜,親吻她衣領上的霜灰狐毛。
絨毛輕顫的刹那,薇婭恍惚看見她身後綻開的九道虛影——
那是極北傳說中噬月妖狐的九尾,還是行刑人絞殺罪惡時濺起的血霧?
薇婭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只是戒備地後退兩步。
黑氅袍角繡著暗銀線紋的逆十字,隨步伐翻湧時像一片裹挾裁決的夜潮,斯維塔蘭娜慢步前行,同時解下腰間掛著鐵灰色的撞角聖經,握在那雙欺霜賽雪的手中。
“讓我問問心吧……”
斯維塔蘭娜的話音剛落,維克多的毛便已經全身炸起,藏在血脈深處的戰鬥意志受迫地覺醒。
暹羅貓的瞳孔裂變為三重的金輪——外圈如佛塔尖頂的鎏金,中圈似那伽盤繞的幽綠,核心則是暹羅王旗的純白。
它弓背低嘯時,皮毛下無形流淌著《拉瑪堅》的泰文符咒,每一筆劃都流淌著古暹羅的祭司們以龍血書寫的降魔真言。
黑貓先一步躍起,爪尖的空氣被撕裂成鏡面的碎片,化作夜叉撲向斯維塔蘭娜。
行刑人卻只是站在原地,用手中沉重的鐵殼聖典迎接暹羅傳說中的魅影,殘酷的釘頭撞角拍碎一切幻象,。
維克多的幻術很強,只可惜遇上了擁有逆十字聖痕的行刑人。
傳承自聖徒彼得的逆十字為行刑人提供了強大的幻術抗性,自雞鳴之後,背負逆十字的人便不再迷惘。
利爪撕出的鏡面碎片撞上行刑人的鐵灰聖經,釘頭撞角碾碎古曼童軍的哭嘯,黑貓像破敗的玩偶摔回偵探腳邊。
只是一回合,斯維塔蘭娜便連防帶攻的拍飛了輕盈的黑貓。
維克多從喉嚨裏發出嘶嘶的獸吼,渾身疼痛。
薇婭當然不會傻站在那,她再菜,也好歹是時鐘塔畢業之後,直接進入國教騎士團的優秀學生。
趁維克多爭取到的時間,偵探已經撩開裙擺,抽出槍套裏的魔銃……
固化在上的魔彈術式不久前剛更新成時鐘塔出品的最新最豪華的版本,與時下炙手可熱的飛天掃帚「FireBolt/supreme」是同一款轉化術式,現在魔力的轉化效率依舊保持在最高的設計值。
而這只雕花燧發槍樣式的魔銃通體暗銀,表面蝕刻螺旋狀的符文,紋路內流淌著靛藍色的魔力流。
薇婭右手牢牢握緊握柄,槍柄上鑲嵌的那顆蘇格蘭出產的赤紅魔晶石正在散射出魔力的濃郁光芒,正是用於儲存咒彈術式能量的中繼器。
槍管的末端上懸浮一枚微型旋轉法陣,隨充能狀態明暗交替,轟然作響。
薇婭在這把槍的造型上可是花了大價錢。
不過她現在只希望槍口竄出的赤紅流星能威脅到行刑人。
魔術施展的反衝力被槍身符文吸收,薇婭僅感到輕微震顫,她穩住心神,繼續灌入魔力擊發。
連彈藥類型也沒來得及切換,只代表殺傷的基礎魔咒彈精准地射出,威力不遜色於任何常規彈藥,實屬魔導工業的優秀結晶。
看到魔銃這次也沒有掉鏈子,偵探松了口氣,抓起摔在地上的維克多,就要往遠處跑。
而斯維塔琳娜冷眼看著她的動作。
下一秒,來自雪鄉的銀髮女孩甩下那件沉重的黑氅,旋風般甩向飛過來的魔彈。
大衣如墊玄鐵,魔導銃械射出的子彈在冰冷的空氣中擦出流火,撞在行刑人的黑氅上面竟不能穿!
黑色的衣袍在空中旋轉著,其上燃著金屬相沖後的斑斕星火,迷幻得宛若仕女們手中的油紙傘。
相傳斯維塔蘭娜的先祖——
那位舉世聞名的大文豪在刑場上被晨曦中的神跡拯救,從而免於沙皇擁躉槍口的殺害……
而今無需神跡她們便不再懼怕槍彈。
雕花燧發槍噴出的赤紅流星,在斯維塔蘭娜旋起的黑氅上炸成一場徒勞的煙火秀——
那件大氅仿佛是用喀山大教堂裏告解室的鐵幕熔鑄,濺起的火星像千萬只懺悔者奔向死亡的螢蟲。
薇婭吃驚地後退半步……
而黑氅下一身雪白的北極狐已經化成黑夜裏呼嘯的狂戾風暴,新出鞘的雙刃取代了釘頭聖經來劈開寒夜的空氣,只剩下一道銀白色的影子奔向露出破綻的二流偵探。
行刑人在暗夜裏如魚得水,斯維塔蘭娜更是佼佼者。
火焰讓生命變成光和熱……
而寒夜將他們統統吞噬。
薇婭全身因恐懼而開啟的魔術回路裏,鼓蕩著行刑人十分熟悉的骯髒魔力,可在世間的極速面前根本來不及施展,灌不出任何一個能夠完美解決現在局面的術式。
懷錶魔具可以減緩時間……可是來不及!
冰霜術魔彈可以阻隔衝鋒……可是來不及!
風羽術可以加快自身躲避速度……可是來不及!
超能沉寂可以營造短暫的肉搏時間……可是來不及!
太快了!
恰似那西伯利亞暴雪吞沒曠野,上一瞬還靜立如教堂秀美的聖像,下一刹便化作一道劈裂夜色的銀雷。
連維克多那擁有遠超過人類動態視力的貓瞳也僅能捕捉到斷續的幀畫面——銀髮似凍結的彗尾,刀光如絞刑架垂落的鐵索……
而斯維塔蘭娜的呼吸聲比雪花落地更輕。
直到行刑人殘酷的銀眸裏刻上薇婭長髮的白金色,那些被速度碾碎的空間才轟然坍縮為現實,風震得整條暗巷的磚牆簌簌落灰。
這便是「少極狐」的極速!
並非基督的神賜,並非術士的血脈——
而是三百代行刑人血脈淬煉的弑罪之舞,快過北地白樺被閃電劈中的刹那,快過罪人臨終前最後一聲懺悔的餘音。
維克多嘶吼一聲,瘋狂調動平日裏不屑使用的魔力來發動同調術式,將動態視力和反應速度等通通共用給女主人。
而薇婭的瞳孔縮成了和維克多同樣的藍針,已經下心決死。
在這一刻只有純粹的物理要素和千錘百煉的技藝才是生死搏殺的關鍵。
薇婭只來得及將手杖架在心口前,迎接行刑人閃爍銀光的雙刀迅猛地斬在上面,極致的速度帶來一股沉重的力量,擊打在她的身上。
從凱爾特靈脈裏抽取而積蓄的魔力激發了固化在手杖上的「大地守護」術式,其上裂出一道石盾的虛影,再一步抵抗了斯維塔蘭娜這附著嫉惡如仇的逆十字神力的一擊。
國教騎士團不務正業的二流偵探的皮靴擦過地面,整個人倒飛出去,五臟六腑都感到疼痛,粗獷緻密的古橡木芯製成的杖身也發出一聲哀鳴。
如果不是手杖被時鐘塔和英王國教騎士團附魔和祝福過,恐怕偵探小姐多半已經被徹底擊倒。
黑暗中終於竄出一個穿著墨綠軍衣、白紗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身影,劃破夜色接住了薇婭倒飛出的身形,稍稍緩衝。
蘿尚也被這股衝擊力帶得後撤幾步。
暗中詠唱好的魔術乘著魔力的狂潮傾瀉而出,撲滅行刑人招牌的「神術·罪與罰」那由人類心底生長出的鎖鏈。
蘿尚背後的狙擊步槍甩出一道新月似的弧線,架在了薇婭·安塞爾的肩膀上。
只是刹那間,附魔子彈轟鳴著從槍口炸出,致命尖利地穿透過神術鎖鏈,直指向狂戾的行刑人。
斯維塔蘭娜優雅地側身,未經充足瞄準的子彈只在磚牆上鑿出星芒狀的彈孔坑洞。
她縹緲夢幻的銀髮在槍焰與流火中鍍上金邊,舉重若輕地接住了下落的沉重黑氅,重新披在了肩上,水銀一般的衣袍重新消隱。
少女彈了彈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矗立在兩人面前,嬌俏的身形卻如同一道死寂的黑色冰山。
“身上居然沒有神的氣味,那就饒你一命……祝你們好運。”
兩方凍結空氣的窒息對峙,竟是以斯維塔蘭娜一聲輕蔑的哼聲作結。
年輕的行刑人戴上紗帽,遮住了半張冰肌玉骨織成的美貌。
她收起雙刀和腰間的釘頭聖經,只是緩慢沉靜地走出三兩步,身形就完全隱沒在黑暗和霓虹裏。
薇婭和後出現的蘿尚依舊有些緊張,生怕暗影又竄出來一只速度奇快的北極狐。
直到氣息完全消失。
兩人才松了口氣。
“蘿尚,謝謝你。
沒有你我說不定就栽了。
該死的,那傢伙怎麼那麼快,冰天雪地裏長出來都是不講道理的惡獸嗎?”
“我早說過你不要多事,薇婭·夏洛克·安塞爾。”
白紗下的嘴唇微動,沙啞地吐出一句。
偵探揉著發麻的虎口嬉笑,指尖殘留著魔銃超載的焦痕。
“這不是有蘿尚你在偷偷跟著我嘛……”
蘿尚眯起了眼睛,橫端起來槍桿筆直的狙擊步槍,專心地一粒粒退下細長的附魔子彈。
“我需要提醒你,你的跟蹤技藝一點也不過關。
不要以為起了個中間名,你就是偵探了。”
“啊嘿嘿……總要多練習嘛……”
“國教騎士團怎麼會有你這樣的蠢貨。”
蘿尚把狙擊步槍明晃晃地背在了軍衣上面,轉身離開。
薇婭也不再裝模作樣地拄著手杖慢行,扶了扶貝雷帽就抱著頹然的維克多,趕忙跟了上去。
“我們什麼時候去找那位‘聖徒’,蘿尚?”
“等其他人。
合格的獵人要學會隱藏在黑暗中,無論是否抱有惡意。”
“那不如先去找你的那個導師?”
“晚點再麻煩白老師。”
“總之,真是一位優秀的穆賈希德啊!”
蘿尚·穆賈希德(Roshan/Mujahid)走在前面。
這時候猛地扭頭瞪著趕上來的偵探少女,不算渾濁但卻看不清晰的眼睛裏閃出憎惡的光。
“你再提我的姓氏,我就先替逆約的行刑人撕爛你的嘴。
蹩腳的偵探。”
還因為同調魔術而萎靡的維克多這時舔著抓禿的右爪,戲謔著在薇婭耳邊點評:
“比起逆約派的瘋狐狸,也許你該先當心便宜搭檔的子彈。”
比在那只瘋狐狸的神術下硬氣多了。
剛剛死裏逃生的薇婭卻不如暹羅的皇血那般從容,吐了吐舌頭跟在蘿尚身後,陷入永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