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說什麼?!”
況靈君往後退了半步,訝異道。
“你的異能。”
楚嵐盯著況靈君。
他合上手掌,花朵重新枯萎,一眨不眨的眼眸裏深邃而複雜。
土黑的眼珠裏淡金色和朱黑色激動地翻卷爭鬥,最後歸於平淡。
況靈君也有很多問題想問……
但話到嘴邊卻堵住,變成一聲忿忿。
“楚嵐不是也在騙我!
你明明在做很危險的工作吧!
連……連異能都明白!”
“嗯,是我先撒謊的。”
楚嵐放棄注視況靈君,放下水壺去房間裏收床單。
況靈君跑上來抱住楚嵐的腰,低低地說。
“我們好好說,好嗎?”
“好,今天開開心心地聚會。”
楚嵐的動作頓了一下,應道。
“嗯!不管怎麼樣,我愛你。”
況靈君的左右手手互相拉住,固住了楚嵐的腰。
“這種時候反而能夠自然地說出來情話了。”
楚嵐忽然間松了弦,歎口氣後無奈地笑了聲。
“嗯~”
“你要解我褲子嗎?
放開吧。”
況靈君還在撒嬌,葵花在燈下不卑不亢地招展。
——
“進化者之所以需要嚴格管控,進化初期所分化出的有進食同類行為的個體只是一小部分原因。
第二原因則是異能本身的不可控,隨時可能出現對於人類社會和歷史產生重大顛覆可能性的異能,特別指時間、空間、精神、以及因果律和規則系異能。”
白倪列出兩根手指,在楚嵐的腦門上敲了一下。
“第三個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甚至是時鐘塔條約下的一級機密。
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來源不明的力量、無法考證的象徵、千奇古怪的表現形式、隨機兼顧東西方一切超凡者的根本施術準則——「道」「法」「術」三種中的任意種類——
這種事情,依據邏輯和大數據分析,最貼合的超凡模型就是——「XXXXX」”
白倪吻上楚嵐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模糊在帷幕之下的話,那個名詞在現在的記憶裏也只有斷斷續續的聲調,偏偏組合不成完全的概念。
——
“所以,普通人成為進化者並不是什麼好事。
哪怕僥倖度過了進化初期……
之後,也多半部分被白夜公司羈押,部分流亡在暗面,很可能還要給白夜公司打工。”
楚嵐對面前咬著小籠包的女孩說。
“可是楚嵐你就已經成了進化者……
而我現在也還沒有被壞人發現。”
況靈君的眼神中並沒有畏縮和擔憂。
“你藏不住多久的,尤其在我身邊。”
“是嗎……?”
“你有想去的國家嗎?”
“我才不要丟下楚嵐和小葵花跑路!”
楚嵐盯著況靈君的眼睛看了一會,沉默著拿起饅頭塞進嘴裏。
“而且!
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況靈君兩口吞下小籠包,握著拳頭信誓旦旦。
楚嵐喝了口袋裝豆漿,疑惑地問:
“真說過嗎?”
“其實……其實沒有啦……不要緊!
現在我說過了!”
況靈君見沒幌住楚嵐,尷尬一笑後,又堅定地瞪著楚嵐,眼神炯炯。
“行吧。
總會有辦法的,先順著你了。”
楚嵐聳肩,繼續吃剛買回來的早餐。
況靈君在楚嵐身邊算是非常親近的人,還是在「受縛十字」顯現之後……不管是作為一個熱戀中的強勢女人,還是他在機動特遣隊(MTF)的頂頭上司,白倪肯定會馬上鎖定況靈君的。
而她們兩個一見面,以白倪的異能和魔術造詣,很難想像她發現不了況靈君是一名進化者。
他猶豫著要不要乾脆直接跟白倪坦白。
“對了,你知道你的異能是什麼嗎?”
楚嵐問。
“我都不太清楚……其實我的異能很微弱啦……目前的效果好像是能讓洗菜的時候,讓食材變新鮮一些……
但是我擔心人吃下去會有什麼副作用,就沒有用過。
你可以放心!”
況靈君嘟著嘴,拿兩手撐著鼓起來的腮幫子,臉蛋圓滾滾地像是一只發漲的河豚。
“……應該沒事。”
“嘿嘿……那我以後可以放心買臨期食品了?!”
“咳——回歸正題,靈君,還有別人知道你是進化者嗎?”
“確實有……”
楚嵐閉上眼睛又睜開。
“誰呢?
方便說嗎。”
“嗯——我就告訴你吧,就是今天會來的那兩個女孩子。
也是她們讓我不要告訴其他人的,讓我初步瞭解了進化這種事情。”
楚嵐面無表情地聽著況靈君說完。
“沒有其他人了嗎?”
“除了她們就沒有了。
她們是最先發現的,後面小小教我了一些控制進化後身體的技巧,應該再不會有人知道了。”
“她們是接近你之後,才發現你是進化者的嗎?
還是說,因為你是進化者接近你的?”
楚嵐用手輕輕摸著桌子的邊角,況靈君知道這是他思考時的常見動作。
“這個我不知道啦……應該是前者吧。”
楚嵐點點頭,不再追問已經一臉窘迫的況靈君。
“她們的名字是什麼呢?
我看能不能查一下。”
“一個亞裔女高中生,叫作尹鐺……鈴鐺的鐺。
另外一個名字雖然叫作巫秋意,其實卻是個歐洲人。”
“夜城第一高中的學生?”
“嗯嗯,你不要為難她們嘛。
她們也都沒有惡意的。”
“我儘量。”
楚嵐閉眼,加裝調查員標配義體的視網膜上卻浮現出藍色的螢幕,從白夜公司和夜城自治政府資料庫調取出的數據流穿過多個陣點,最終定格成兩個身份資訊。
尹鐺,女,亞裔,十八歲,夜城第一高中的高三學生,無犯罪記錄。
雖然資料庫裏並沒有對她身份的更多描述……
但確實有過一次可疑性調查。
不過她順利通過了,後續觀察一段時間後自然也就取消了監視。
巫秋意,女,日耳曼血系,十九歲,今年剛從高中畢業,現在是一名銀行職員,資料比尹鐺還要清白得多,看不出來什麼。
楚嵐盯著尹鐺的照片看了兩秒。
發現他曾見過這個少女,去醫院看望袁泉的那一天,他碰到了一名活力充沛的矯健女高中生。
那個女孩原來就是尹鐺,當時應該用聯網植入體查一下的。
夜城還真小,還是說——像魔術師們說得那樣,超凡者和超凡者之間會相互吸引?
楚嵐睜開眼,打定主意。
“要不我改天帶你見個人。”
“好,是誰呀?”
“去我工作的地方見我的上司,直接跟她坦白好了,讓她安排好你。
這是最安全的方式。”
“一定要這樣嗎……尹鐺和巫秋意她們好像想讓我藏起來……”
“那就等我見過她們,再商議吧。”
楚嵐順著忽然兩難的況靈君,自無不可地點頭。
“她們應該下午到。”
況靈君想了想。
“嗯。”
希望不會打起來。
楚嵐想了想,還是給白倪和穀少鶴都留了個信。
阿格妮絲這幾天在上城區待著,就不叨擾她了。
“啊——還要洗床單!”
況靈君叫了一聲,逃也似地跑開。
夜城的夜永遠藏著陰謀與故事,血流滿地的小巷裏能編織出陰險狡詐的謀劃,達官貴人的床榻上能定下千萬個家庭的未來。
裏世界與表世界的平衡在這裏格外脆弱。
如果不是調查員們的記憶清除儀器還在發力,恐怕夜城就會成為繼永恆之城之後,西方世界第二個神秘耀世的國度。
至於時鐘塔所在的倫敦,那裏根本是神秘還沒消散吧。
第二幕間——時鐘塔下
倫敦,時鐘塔。
這是一片幻想一般的原野,天空垂落和煦的光,風兒安靜地撫摸草原,成群的牛羊自得其樂地吃草飲水,一點也不懼怕人類。
而三三兩兩的少男少女穿著統一的校服,正坐在無垠的草坡上彼此打趣,或爭議魔術與魔法的未來,或對北美的戰事和俄羅斯的形勢揮斥方遒,也或許只是談笑生活瑣事。
這裏簡直宛若精靈們許諾的阿瓦隆,細看起來,連草木湖河都充滿靈氣。
“自從畢業之後,好久都沒有再碰到過魔力如此純淨、豐盈的地方了——”
裝模作樣叼著煙斗的少女扣好淡黃色的貝雷帽,提起手杖輕盈跳過濕地,她從嫺靜的羊群中走過,捋捋他們的後頸。
一身打扮向名偵探看齊的少女奪人眼球,她肩膀上蹲著的黑暹羅貓也是神秘的元素之一。
她和她的貓在這片草原上尋找良久,終於在一個偏僻山坡上的樹下,發現一個仰躺望天的身影。
她煞有介事地觀望了一會後,出聲打招呼:
“你好呀!
你就是蘿尚小姐嗎?”
而一貫優雅矜貴的暹羅貓卻突然從她的肩膀上跳了下來,繞到另一個方向,翠藍色的貓瞳眨了眨,盯著墨綠色的人影。
即便在四季如春的幻想鄉里,這個女孩也裹著一件墨綠大衣,一張精緻的小麥色臉蛋從半掩的高領中露了出來,紅唇時常輕蔑地微咧,淡淡的眉頭習慣性地蹙起來。
她頹然地倚在樹下,手裏正撚著一根草莖,那是她與這片虛偽樂園唯一的聯繫。
薇婭·夏洛克·安塞爾摘下貝雷帽行了個浮誇的禮,棕亮的煙斗在粉唇邊翹起得意的弧度:
“久仰,您比傳聞中更擅長把郵件扔進垃圾箱。”
見到冒牌偵探的前來,蘿尚的眉毛更皺緊了幾分,她扔掉草葉後拉上了上衣的領子,遮住了下半張臉,只留一雙嫌惡的眸子。
這一副遮住下半面部的模樣不像普什圖女性的傳統,反倒更酷似東瀛傳說故事裏的忍者。
“你是?”
和她自己精緻年輕的面容不同,蘿尚的聲音卻沙啞得像是砂紙刮過生銹的齒輪,令第一次聽到的人難以想像,懷疑是她在胸腔裏安裝了特製的輔助發聲機關。
不過只要稍稍瞭解一下這位普什圖少女……
哪怕只是時鐘塔內對於她的流言和傳言,想必都不再會感到意外了。
由術戰學系轉入研究學系的蘿尚,身世迷霧重重的同時作風也特立獨行。
雖說算不上冰冷不食人間煙火……
但做事的風格實在是簡單粗暴到有些過激。
實驗室裏一言九鼎而又較真到刻薄,常常訓得一眾身為天之驕子的學員啞口無言。
不喜開組會……
但她對後輩的研究進度要求卻也苛刻,參與答辯工作時更是言辭尖銳到得罪不少未來同事和現在同事。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是個醉心魔術研究的天才,同時也嚴於律己,恐怕早就受到一大堆攻訐了。
不過即便如此,能和她關係算得上親密的似乎也只有她那位已經離校回家繼承家業的導師。
可能只有一個天才才能壓制住另一個天才吧。
時鐘塔的學員們不無戲謔地在奇事錄裏寫下。
“你可以叫我夏洛克,蘿尚小姐。”
自號夏洛克的少女輕輕咬了下棕色油亮的煙斗,說。
“薇婭·夏洛克·安塞爾?
呵——”
蘿尚從記憶裏翻出一個在郵件裏看到的名字,不由得嗤笑一聲,才從草地上支起半個身子,卻也只是靠在了樹幹上,連站起來和薇婭握手的意思都沒有。
薇婭卻也不惱,不知道是偵探的性格使然還是有求於面前這位浸淫魔術數年的普什圖女孩。
“久聞不如一見,蘿尚小姐果然鶴立雞群。”
“有話直說,找我幹什麼?”
“郵件裏說過的……”
“看到英王國教騎士團的封頭我就刪掉了,安塞爾女士。”
薇婭臉色一僵,很快又恢復。
“我是來和您一同前往夜城尋訪那位新晉聖徒的。”
機敏尊貴的暹羅貓躍上看似古樸樹根,翠藍的瞳孔映出蘿尚大衣下毫無掩飾的金屬冷光——槍械?
咒文刻印?
抑或兩者皆是。
這位從術戰學系殺入研究領域的“暴君”,連呼吸都帶著實驗室的化學製劑混合無形硝煙的味道。
“一個儀式而已……連公爵們都動心了?
而且再世聖徒的事情……二流的偵探、三流的國教騎士也配插手麼?
夜城的水足夠淹死十個自封的夏洛克。”
蘿尚的眼神和話語裏露著毫無掩飾的厭惡。
薇婭只是笑一笑:
“所以才需要您這樣堅固的‘船錨’來當作定心丸啊!”
她彎腰注視蘿尚眯起來的眼睛,胸口滑出的金懷錶鏈纏住徘徊的貓尾,惹得黑貓下意識地炸毛咆哮。
而下一秒,她那根秘銀包頭的橡木芯手杖磕在鬆軟的草地上,純黑的暹羅貓便在兩人旁邊重新臥伏下來。
橡木和紫杉是英格蘭魔術師們製作手杖魔具時最具本土神秘色彩的選擇……
而注重儀錶的薇婭則在其中專門挑選了沉重堅硬的橡木芯來製作自己主要用以面子工程的手杖。
上面既能承載時鐘塔的古老秘儀,又比少女其人本身更符合國教騎士團的肅殺美學。
蘿尚定定地看向薇婭,似乎被少女這身考究的行頭感染,被說服了幾分。
“雙向檔呢?”
“好,我再發給您一份……呃……”
“沒看到。
哦——在黑名單裏。”
蘿尚把薇婭的郵件帳號拉出黑名單,認真看了一遍她發過來的檔,確認挑不出來刺後就立馬站起身子。
“我們走吧。”
“這麼快嗎?
我是說……要不要做點準備什麼的?”
蘿尚上下打量了一下薇婭·安塞爾。
“一天時間。”
倫敦的霧從未真正散去,就像時鐘塔的秘密從未向凡人敞開。
那片被幻光籠罩的草原上,羊群啃食的或許不是青草,而是某位「演奇術者(Thaumaturge)」遺忘的咒文殘片。
風掠過草尖,帶起一陣漣漪般的魔力波動,惹得來自皇室贈予的暹羅貓豎起耳朵——它向來討厭這種故作詩意的虛假安寧,比故國更加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