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平方公里的舊城區土地某一日從大地上拔地而起,成為應允的天國,也化作籠罩在下城區頭頂的烏雲。
經過重重檢查,楚嵐第三次踏上了上城區的土地。
上兩次來,都還是因為雅赫維聖教。
天空上撒下讓人迷醉的陽光,可惜是假的。
雖然電磁波的組成和物理性質在高科技天幕孜孜不倦的模擬下大抵相同……
但一切指向太陽的神秘力量,包括但不限於「羿射法」「神鳥劍訣」「大日金烏刀」「天照大神之瞳」「羽蛇日蝕複生術」「RA神、赫利俄斯、蘇利耶、密特拉與日天子的戰船車」、以及各種變式……都不能從這片虛假的日輪中獲得力量。
大概這才是驕傲的裏世界對此敬而遠之的原因吧。
而街上攜家帶口的行人當然不用考慮這麼多,他們沐浴在難得一遇的陽光下,喜氣洋洋地順著石板路往舊城裏前進。
“聖殿山今天是開放日,你想去逛逛嗎?”
白倪看了看時間說。
楚嵐面無表情地扯了扯領口,右肩後側上有「大衛之星」灼燒後的痕跡,六芒星的傷口正在散發出神秘的氣息,時時刻刻應激地對「受縛十字」作出反應。
“好吧,忘記你被絕罰過了。”
白倪拍拍他的肩膀,三人沿著實質上的苦路朝聖墓教堂走去。
聖墓教堂(Church/of/TheHoly/sepulchre)是基督教世界中最重要的朝聖地之一,被認為是耶穌受難、埋葬及復活之地。
這個神聖之地在此刻倒並不像想像中那般偉大,外觀看起來似乎單一而均質……
但又在祥和中沉澱著厚重的歷史。
低沉莊嚴的聖歌中,楚嵐和白倪跟在阿格妮絲身後,安靜地從彩色的琉璃窗邊走過,斑斕的光影在他們的腳邊跳躍。
也無怪上城區裝配了這道橫貫天際的天幕系統,如若這樣的古跡和聖地被永夜吞噬,想必也是一種遺憾。
目前依舊還屬於天主教廷聖女的阿格妮絲前去禱告,順便去向教堂的宗座和前任芭芭拉說明了自己暫時不能就任「駐夜修女」的情況。
而楚嵐和白倪則在聖墓教堂的盛大穹隆頂之下安靜地找個座位坐下,看著聖像慈愛地俯瞰信眾。
腳步聲在安靜的主廳內回蕩,粗糙的石板上記錄著千百年的印痕。
或遠或近的聖歌聲中,楚嵐確乎感到了一絲寧靜和神聖。
他偶爾閉上眼睛,仿佛能在清新卻陳舊的空氣中聽到過去與未來的聲音。
白倪看向楚嵐沉思著的側臉,莞爾一笑,偏頭靠在他的肩上。
楚嵐沒過一會就感覺有些奇怪,周圍來來往往的神官和信眾有意無意地在走過他身邊時打量他。
大概是有人通風報信,都知道他是新一任「受縛十字」的擁有者吧。
其實楚嵐一度很疑惑,就算覺醒時的儀式如此暴露……
但具體的對象並沒有顯露任何跡象。
後來白倪很無奈地說。
“你在白夜公司總部內覺醒的啊……首先肯定瞞不住公司的,其次公司內可還有各方隨手佈置的探子呢。
而且——說不定某位聖女就已經率先告密了呢?”
當時阿格妮絲平靜的藍眸回應著楚嵐投過來的目光,就是不說話。
楚嵐不知道為什麼也問不出口。
楚嵐嗅著淡淡的熏香,思緒漫無邊際地發散,靠在他肩膀上的女上司這時候開口。
“楚嵐,你有想過回返永恆之城的聖座嗎?”
“為什麼要去?
你也知道,我並不是什麼真正的聖徒。”
“神棍們覺得你是就是啦……在那條件肯定比夜城好,神秘發展的資源也會更多。”
白倪燦爛的金髮反射著明瓦窗中透過來的琉璃色光澤。
“暫時沒那個興趣。
在夜城挺好的。”
“是指與死亡為伍的調查員生涯嗎?
還是辛苦的工作?”
楚嵐側頭看著她的眼睛。
“之前我會想離開……
但現在,夜城有我掛念的東西。”
白倪追問,受情緒刺激,眼中的魔力激蕩,泛出七彩的暈染。
“什麼東西?”
“包括你。”
“別轉移話題。”
“並沒有。
倒是白sir,明明是白家的繼承人,卻對夜城有諸多不滿的樣子。”
“這衝突嗎?”
“不衝突。”
白倪還想再問。
而楚嵐已經抬起頭,看向款款走過來的阿格妮絲和另一位修女。
從教堂走出來,白倪和阿格妮絲又鑽進了周邊開設的奢飾品牌店。
兩人說是陪楚嵐度假……
但到底不知道是誰陪誰。
他的最大作用可能是拎包和提供假期。
楚嵐靠在櫥窗邊上,仰頭看著天幕上擬真的夕陽垂落舊城。
服裝店裏熱氣開的很足,少爺小姐們身上噴著的香水為求獨特而各種各樣,讓他靈敏的鼻子十分不適應。
門邊探出兩個小腦袋,然後跑了出來。
楚嵐瞄了一眼,看衣著打扮像是某家名門望族的龍鳳。
少年看到依舊一身襯衣領帶套風衣的楚嵐,哇了一聲。
“哇!
哥哥你這身好帥。
哪里定的?”
楚嵐斜斜看著兩個孩子,上城區的稚童從小膽子就大。
他微扯嘴角。
“人帥,和衣服關係不大。”
小男孩撇撇嘴,旁邊的小女孩抿著厚唇,發出純真的笑聲。
“我知道,你肯定是白夜公司的。”
楚嵐不置可否。
“我爸爸說白夜公司的傢伙都這樣奇怪。
聽說白夜公司有些特殊的員工可以飛簷走壁,力大無窮,是真的嗎?”
大眼睛鷹鉤鼻棕捲髮,標準猶太長相的小男孩禿嚕說了一大堆,看起來的確是對裏世界很好奇。
“大概是生化改造和機械義體吧,你們應該用不上。
中國還有劍俠一劍開山嶽的傳說呢,顯然做不得真。”
“亞裔果然都喜歡講故事!
哥哥,給我詳細講講唄!”
“不要,我要進去試衣服了。”
“啊——?”
小男孩微忿的叫喊聲中,楚嵐微笑著走進去,阿格妮絲正舉著一大堆由兩女挑選好的衣物,幾乎把少女上半身淹沒。
白倪看他終於進來,笑了笑拉開貴賓間的門扉,“請更衣吧,聖徒大人,需要幫忙嗎?”
“可以。
謝謝倪兒了。”
楚嵐剛剛的笑容還未消失,面對女上司的調笑倒也順水推舟。
楚嵐從衣物堆頂上挑了一套看起來還不錯的黑銀飄帶禮服,攬著白倪鑽了進去。
阿格妮絲舉著衣服,茫然地看了看周圍的目光,發覺不少認得出白倪的人在朝這邊望過來後趕緊也拉開門跑進去。
“試試吧,哪件喜歡再專門定。
阿格妮絲,幫他換衣服。”
進了房間後,白倪就靠在梳粧檯的扶手邊上,吆五喝六地指使楚嵐和阿格妮絲。
“為什麼是我?
不是你說要幫楚嵐先生換衣服的麼?”
但冷靜如機械的阿格妮絲看樣子沒有不服氣,只是單純地問。
“你不是服侍聖徒的修女嗎?
換衣服這種小事怎麼能勞煩他的聖體?”
楚嵐沒想關注兩個似敵似友的女人的拌嘴,只是脫下了衣服。
阿格妮絲見狀,哼了一聲後還是過來為楚嵐扯好了衣袖。
在聖女動作粗疏而以至於幫倒忙的協力下,楚嵐套上體型標準的晨禮服.
一直在邊上饒有興趣看熱鬧的白倪,在最後時刻湊近前來,為楚嵐象徵性地整了整襯衫的翼形領和灰馬甲的紐扣,像是丈夫出門前正妻會做的那樣。
她扯下原配的普通領帶,從隨身的白手袋裏翻出一條薄紙包好的ASCOT,秘銀線織成的重磅硬挺的絲綢有些蜿蜒^
其上銘著聖城光輝時期標配的繁複奢華瑣金紋,極具波斯風格的卷草紋和幾何紋錯動分佈在銀色的夢境上,顯然是年代不知幾何的古董。
白倪踮起腳尖,用四手結圍在楚嵐脖子上,擺出光滑亮麗的褶皺。
楚嵐微微低頭,方便她摸出專用的別針將兩翼固定在襯衫上。
“不錯,很適合你。
沐猴而冠的盎格魯人常說現代各式禮服領帶結下為求復古的人造褶是‘紳士的酒窩’……
但想來還是真正古樸的Ascot/Tie更擔得起這個驕矜的名號。”
好歹你也是時鐘塔的畢業生,這麼說真的好嗎?
儘管墜入永夜……
但上城區的王公貴族們依然還是固執頑強地遵從著白晝和夜晚的禮儀。
有些偏激的家族,甚至會將整個黑夜視為白晝,要求與會者必須穿著晨禮服,並持杖戴帽。
白家雖然是在東方設立神秘帷幕之後,遷出漢人的一支……
但入鄉隨俗也不大壞,更何況對於那些被征服者呢。
她後退兩步,歪頭欣慰地反反復複打量著楚嵐,看樣子甚是喜愛。
楚嵐穿著衣襟袖口都輥著銀邊的晨禮服,搭配上羊毛制的灰條紋褲,不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但手中空洞,一時間有些無措。
“還差手杖和高頂帽,改天從家庫裏取聖者遺物給你。”
楚嵐此刻深覺抱大腿吃軟飯的直觀好處。
“所以為什麼要給我挑衣服?”
“讓你跟我去白家宴席上的時候,不至於出醜呢。
之前雖然不算糟糕……
但總歸不像正經職業,這樣看起來好多了。”
總是一身黑風衣的楚嵐說是像保鏢都算太過安分守己了,冷冽生硬的氣質和奔喪式的裝扮儼然像是為錢財而草菅人命的殺手,放在走夜路都怕撞鬼的達官貴胄中恐怕會讓他們不適到晚上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