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山大教堂的古鐘響了三聲,蒼涼而莊嚴,他狂笑起來,一點不像養尊處優的斯拉夫貴族,更不像陰翳死板的行刑人。
神力的運轉恢復了。
他輕鬆撕碎了白袍異教徒最後施展的三腳貓幻術,後者絕望地打空了彈夾……
而費奧多爾迎著十幾發寥寥的子彈走過來。
小行刑人不想隨便殺掉這個襲擊者,於是他一槍托把失去了反抗之力的異教徒砸翻在地,腳下堅硬的馬靴擦過石子和黑雪,狠狠地踹在女性真主信徒的肚子上。
女人在污穢的雪中痛苦地弓起腰,像一條案板上的河蝦。
費奧多爾蹲下來,一把扯掉了異教徒的白麵巾,女人看起來並不像她的聲音那樣蒼老而可怖。
雖然瘦小的臉上傷痕遍佈……
但大概只像是比他大了三四歲的樣子。
女穆斯林咬住嘴唇,發白乾癟的嘴唇間吐出絲絲的白氣。
“你們來幹什麼的?!”
費奧多爾惡狠狠地問。
“毀滅……咳咳……毀滅你們引以為豪的聯盟……”
女穆斯林猙獰地瞪著他,居然還會說不太流利的俄語。
費奧多爾笑了。
他朝旁邊吐了口血沫。
“就憑你們這群垃圾?
三流民兵?
和剛入門的神職者?
一群雜碎卒子。”
“你以為只有我們嗎……?
你的戰友現在恐怕死了不少吧……你們已經輸掉這場秘密戰爭了!”
女穆斯林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
“無可救藥的侵略者——我要把你抓進行刑人的死囚牢裏,到時候你想死都沒那麼容易!”
少年費奧多爾站起來,惱恨地飛起一腳,踢斷了女穆斯林的腕骨,她的笑聲依舊不改,只是更加可怖,像遠征的馬其頓人所認為的世界盡頭「Hindu/Kush」一樣蒼涼。
「Hindu/Kush」曾沉默地訴說著無盡海的真實盡頭,阻攔了一世奇跡的亞曆山大大帝;
而阿富汗的穆斯林在此癡狂地笑著,為另一個偉大的覆滅和百萬血仇的血償。
“侵略者?
你們不是嗎?!”
費奧多爾沒聽她的話,行刑人不在乎失敗者的言語。
他打開對講機,聽著裏面斷斷續續的交流聲。
只有哀嚎聲和求救。
他抬頭望向星月夜漆黑盛大的帷幕,各種濃郁的神術光輝在列寧格勒的四處升起又很快沉寂,魔力的亂流和火藥的硝煙在寒風中飛舞。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無人為此流淚,只有九天之上的神在狂歌和憐憫。
持續十二年的秘密戰爭自該如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對敵人的仇恨刻骨銘心,對血腥的復仇甘之若飴。
年輕的士兵告別家人,脫下寒冬的衣裳,披上隔絕風沙的面紗,為上層的欲望奔赴向棋盤上的地獄。
喀山大教堂發出幾聲悠悠的歎息,極北最雄偉的城市守望著愛人飄渺未定的歸來。
死仇時代的恨意燃燒起遮蔽天空的沙漠,普什圖人的咒語宣洩超越人世的殺意,沙暴面巾下的縱橫傷痕渴求著復仇的腥血。
本該無相的真主被百萬信眾的仇恨和悲痛澆築成瘋狂的模樣,以穆罕默德絕世的神術儀式撕開世界表裏的帷幕。
年輕的費奧多爾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節節敗退,就像北美充滿野心的政客不知黑鷹為何驀然墜落,德意志那吞沒自身的滿腔恨火不知萬字元為何停滯。
他甚至不大明白,為什麼半年前,自己生活的這座城市要改回另一個名字。
但也許,伊萬、阿列克謝、父親弗拉基米爾……他們都有各自的答案。
滋滋的電流聲——
“內務部下屬各部門請注意接收,現宣讀如下命令:”
費奧多爾湊近了耳朵,一只腳踩在戰俘身上防止逃跑,他稍微用上了力,靴釘壓得女穆斯林喘不過氣來。
“接蘇共中央、最高蘇維埃和國防會議一致命令,秘密戰爭結束,聯盟上下內務部隊即刻解散,編制取消,記錄清除。”
“接莫斯科方面命令,各地儘量維持現狀,以內部治安為主。”
“接聖彼得堡方面命令,一切行動終止,保全自身。”
“接喀山大教堂方面命令,在外行刑人盡力回歸聖彼得堡,保衛聖彼得堡和喀山大教堂。”
“感謝所有人的犧牲和貢獻,戰爭結束了。”
“稍後宣讀聖彼得堡城區陣亡名單。”
播報員公式化的語音在寒風中回蕩了三遍,費奧多爾的思緒在芬蘭灣的銳利冬風中變成了陳舊的冰塊,曾抵抗過拿破崙、德國人和芬蘭人的寒風不再萬能,不再令俄國人驕傲。
而此刻仿佛像一把刀將他與現實的一切割裂開,費奧多爾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們輸了。”
穆斯林淒厲地笑了起來,把費奧多爾叫回了現實。
怒火湧上了心頭,他低頭要嘶吼著質問穆斯林,才發現她身上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
恨火粗劣催生出的三流神術燃盡了一個又一個個體的生命力與信念,廉價的白蠟燭熄滅在異國的雪夜中,化成白色的飛灰,倔強得連混濁的淚也不曾留下。
真主愈發瘋狂和廉價的眷顧在她的身上留戀了五秒鐘,隨後消逝在聖彼得堡的大雪中。
她的靈魂會去到另一個叫做「Jannah」的天堂嗎?
還是回返到炮火連天、滿地卒子的阿富汗呢?
費奧多爾沉默下來,仿佛被澆了一大桶刺骨的冰水,一下子熄滅了意志和信仰燃燒生命的火焰。
他感覺有些冷,槍傷開始流出鮮血,於是他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像流浪漢半坐半靠著,裹緊軍衣。
刺鼻的取暖白霧就在二十米之外,對行刑人來說只不過幾步之間……
但費奧多爾忽然不想動了。
少年摸了摸腰間,什麼也沒有,他才想起來酒壺之前被伊萬中尉帶走了,好在費佳本人不像父輩一樣嗜酒。
這時幸也不幸。
中尉的名字剛剛出現在了對講機裏。
原來他姓科爾恰金,費奧多爾心想。
一位烏克蘭人。
都說烏克蘭富饒的黑土地上孕育著最溫柔的美人……
而伊萬中尉顯然是個極不溫柔的漢子。
內務部有照顧犧牲將士家族的密令……
但想來已經成了泡影……
但每一名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薩哈羅夫都應當不會忘記死去的戰士。
死板陰翳的行刑人、自由狂放的哥薩克術士騎兵戰團、高傲瀟灑的瓦爾基裏、以及總與之針鋒相對的夜女巫們,呵,應當還有恍惚癲狂的薩滿部族——將會繼續守護彼此的親人和家鄉。
儘管語言早就不再發出同樣的聲調……
但如果他們的血液和信仰還連在一起——
費奧多爾·弗拉基米爾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漫無邊際地聯想著,一時間來不及體會悲傷。
他聽到比死亡更絕望的哀嚎和哭泣在街道中響起,沙沙的電流聲蓋過傷痕。
他看見喀山大教堂上的紅旗在寒風中黯然落下,斯拉夫人築起的高牆終於在千萬個蟻穴下眾望所歸地崩塌。
他觸摸到一切天堂的門自由敞開,「根源」沉默地注視塵世的生死,神和人願望凝集出的歸處接納一切是友是敵的靈魂。
大雪之下,閉上眼睛的費奧多爾感覺身子一股燥熱,像回到了家中熊熊燃燒的壁爐旁。
就在費奧多爾生出脫掉衣服的衝動那一刻,一道溫柔的臂膀環抱住了他,和著少女淒美的哭聲。
真好聽啊……是誰啊?
一定要是哀芙根妮婭啊。
聽到了嗎,主?
哀芙根妮婭·米哈伊洛夫娜·薩哈洛夫,薩哈洛夫家僅剩的兒女,大家叫做拉普諾的那個女孩。
瘦弱纖細的胳膊截斷了天國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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