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的大雪如出一轍,誓言卻不盡是如此嗎?
第一幕間——雪下的行刑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屋簷的冰雪散射出星月的銀光,窗櫺上則掛著白霜結成的淚水,三三兩兩的行人裹緊了衣領,匆匆而過。
街角的暖氣管道漏了個小小的口子,正嘶嘶地噴出迷蒙難聞的白煙,吸引了七八個流浪漢擠在那偷取偉大聯盟的熱量。
道路上履帶和馬匹碾壓過的泥雪混成一片黑晦,最後沾染在少年的馬靴上。
“沙沙——”
穿著綠色軍大衣的少年滿臉嚴肅。
雖然帶著氈帽……
但有些瘦弱的肩頭已落滿了一層薄雪。
他呼出一口氣,在空中化成白霧逸散。
他的臉上還很青澀……
但顯然生在吃飽穿暖的家庭,臉上還有著淡淡的紅暈。
但也許只是因為腰間的鐵酒壺,也許是因為腦海裏回蕩的那個姑娘。
哀芙根妮婭說那句話的意思……是答應我了嗎?
他整了整背後還不太熟練的制式步槍,木質的槍托倒沒金屬那麼冷。
這種武器在現在的社會比必須隱藏在暗面的神術好用多了。
起碼那些小混混們一下子就會遠離,比胸前掛著的紅徽更讓他們恐懼。
費奧多爾整了整心思,將注意力集中到這個夜晚和這個街道。
他可不想像那幾個不認真接受培訓,結果執行任務時被反動者在暗巷裏一槍打碎腦子的紈絝一樣。
他可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貴種,他可是暗面世界裏的「行刑人」,他可是偉大聯盟度過寒冬的希望。
胸前的對講機承接著信號,里間斷傳來其他小組的交談聲和彙報聲。
起初,這座城市的貴族子弟們還把編入軍制當做春秋狩獵一般的娛樂活動,直到伊萬諾夫家的二兒子拼不出全屍,薩哈洛夫家的長子被挑斷了筋脈而後死不瞑目。
哀芙根妮婭的哥哥……唉,費奧多爾在心裏歎了口氣。
雖然那位孤僻冷淡的優秀青年……在費奧多爾和哀芙根妮婭看來都是一個嚴厲得過分的傢伙,也算是費奧多爾追求哀芙根妮婭路上最大的阻礙……
但費奧多爾在有時候還是極為欽佩他的能力和術士天賦,甚至有些嫉妒。
在滿是精銳的哥薩克術士騎兵戰團中,他也堪稱是一名優秀的戰士。
如今他死在敵特手中,儘管讓費奧多爾趁虛而入拉近了和哀芙根妮婭的距離……
但他又怎麼能不為之惋惜。
“邦——”
一根粗糙的手指在費奧多爾的腦門上彈了一下,把他從跑神狀態叫了回來。
他猛地一晃,差點把帽子甩下去。
費奧多爾來不及扶正帽子,匆匆忙忙地向面前兩名熟悉的軍官敬禮。
“兩位首長好!”
敲他腦袋的是他被分配到內務部隊後的頂頭上司伊萬中尉,另一位笑眯眯還有幾分書生氣質的則是他的政委,也是哀芙根妮婭的二兄——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薩哈洛夫。
伊萬中尉按著他的腦袋晃了晃。
“想什麼呢小崽子?
子彈到腦袋裏都不知道吧!”
阿列克謝政委笑著把費奧多爾的氈帽扶正了,捏了捏他衣領下的紅徽。
“辛苦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小戰士了……
但執行任務還是要提高警惕啊,費佳。”
費奧多爾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要強的他此時羞惱萬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繼續去其他點位看看,有情況及時彙報。”
阿列克謝沖他點點頭,大臂上的錘鐮紅底金章在路燈的照耀下閃耀著炫目的光。
“是!”
伊萬中尉從紅紅的鼻子裏哼出很長一聲,扯下了費奧多爾腰間掛著的酒壺。
“沒收了,小東西執行任務的時候,還喝?”
伊萬中尉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暢快地笑罵。
“驕奢淫逸的年輕人,你老大我都多久沒喝過這麼好的了!”
伊萬中尉把費奧多爾的小酒壺揣進了懷裏,裏面大概只剩了小半壺,朝遠處踏雪走去。
阿列克謝稍晚一步,他寬厚的手掌拍了拍費奧多爾的肩膀,好聽的聲音輕輕地說:
“費佳,前幾天我妹妹偷偷把嫁妝折成了現錢,送給伊萬,想讓你去個不那麼危險的崗位。
不過伊萬當然拒絕了。
你要加油啊,小傢伙。
不然怎配得上我妹妹和她的感情。
另外,保護好自己,費佳。
你們行刑人的鎖鏈既是對敵行刑的利器,也是對自己內心的克制與探索。”
費奧多爾尷尬地撓了撓頭,思考著朝轉身追上中尉腳步遠去的政委敬禮。
這一茬之後,費奧多爾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看好這個街口,聚精會神了三十分鐘,緊盯著這個社區裏時時刻刻的風吹草動,忽視著小巷裏凍斃流浪漢如葦草般的倒下。
多久交班呢?
剛剛喀山教堂的鐘聲響了一通,費奧多爾在心裏算了算,應該快要到了。
不過即便是最後時刻,也不能鬆懈!
但少年難免想念起家中燃燒著火焰的壁爐和僕人端來的舒適熱水。
然後,他的眼前,真的出現了溫暖的火焰。
費奧多爾下意識地想伸手觸摸……
但下一刻他猛地撲倒,子彈衝破空氣,嗖嗖地從街亭的中央擦過。
他一身冷汗,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大衣下,背後的逆十字淌出鮮血。
蹭了一身黑雪的費奧多爾試圖判斷槍聲傳來的方向,近處的槍聲只有三兩處,按照培訓手冊,頂多四個人。
不過,多半有個幻術專精的魔術師或者血脈術士。
甚至是,一位同樣擁有神術的異教徒。
費奧多爾呲了呲牙,清秀的臉上被彈風劃開一道傷口……
但遠不及背上逆十字的灼燒。
看來是後者了。
襲擊我的異教徒,不能隨便殺掉。
對講機裏響起慘叫和子彈聲,費奧多爾沒空理會那麼多,只是冷靜地報告自己的位置和遇襲情況,然後不再理會,也不管有沒有人會來支援他。
費奧多爾縮在街亭的混凝土基座後,仔細聽著不遠處魔鬼落在雪上的腳步聲。
沙沙的聲音,很悅耳,像父親、政委和哀芙根妮婭這樣的讀書人寫字時羽毛筆尖浸滿了墨水後劃過羊皮紙的聲音。
他本以為第一次遇見熱兵器巷戰時,自己會害怕。
但此刻他的腦袋無比清楚,血液又無比滾燙。
小費奧多爾是蘇維埃聯盟的戰士,他的姓氏一直是斯拉夫人的驕傲,他的血液真真切切地承受著基督的神力,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血脈裏傳承著真神的賜福。
“這時候使用「行刑人」的力量,應該不算違反家規和條例吧。”
費奧多爾靦腆地笑了笑,閃電般探出身子。
四個士兵,還有一個白袍異教徒,比預想中多了一個。
但不重要。
正教徒的神力瘋狂噴湧,可以在心中吟唱的神術在敵人看來幾乎是一瞬發出。
黑色的鎖鏈在士兵的身上和心口生長出來,束縛住他們的手腳。
他連開五槍,兩個人頓時悶倒在地。
另外兩名士兵則沒命中要害,顫顫巍巍地在地上滾起來縮到可能的掩體後面。
只要那個一身白袍的異教徒身上有異能量爆開,掙脫了行刑枷鎖的束縛,抬起和費奧多爾手中同一款式的AK-74開槍還擊。
而費奧多爾已經蜷縮起身子,兇狠的少年像西伯利亞荒原上的餓狼,猛地撲過去,超人的速度繞開了橙紅色的彈線,槍尖的刺刀閃著月的冷光,鋒銳逼近了異教徒的身體。
就和父親帶他去冰原上的狩獵一樣。
先發制人,抓住破綻,撕咬傷口,一擊致命。
一身白袍蒙面的異教徒並不感到十分吃驚,她深知這個好戰的種族的一貫秉性,永遠尊重他們的戰鬥能力。
她嘶吼起來,聲音滄桑而可怖,只有高亢的聲調像是個女人。
“%%%(基督徒,用那個!)”
費奧多爾聽不懂她的語言,也不在乎,裹著基督神力的刺刀直勾勾地沖她而去,掩體後還沒死的兩名士兵朝他射擊,子彈大多失了準頭,剩下的又被神力隔絕。
只有幾顆漏網之魚衝破了他的非要害部位,衝擊力十足的5.45mm彈只是嵌在行刑人強硬的肌肉和緻密的骨骼裏。
不影響戰鬥力。
費奧多爾的血液燃燒起來,承受疼痛是行刑人贈予他人懲罰前的第一門必修課。
但下一秒,神力斷流,逆十字依舊憤怒地灼熱……
但神力的流通的的確確遭到了壓制。
費奧多爾衝殺的動作慢了,出現了近身搏鬥中堪稱致命的破綻。
異教徒橫過槍身架住了他的刺刀……
但白袍下的女人似乎也並不強壯,甚至可以說瘦弱,單單接下年輕力壯的費奧多爾這一沖就差點趔趄起來。
身體裏的神力艱澀地對抗著子彈,劇痛讓費奧多爾發了狠。
少年從喉嚨裏發出狼一般的嗥叫,熱血沖上頭顱,巨力沛然而生,他居然將異教徒生生地拱翻在地上。
費奧多爾騎在她身上,要重新端起槍比住敵人的腦袋……
但兩把AK74絞在一起,被壓制著的異教徒也知道自己再不拼命就死期將至了,拼了命地用木槍托伸出來勾著費奧多爾橫過來的槍桿。
奪去無數生命的槍械構成了一個抽象的十字。
而兩個教徒像野獸一樣怒吼著在泥濘的汙雪地上進行一決生死的角力。
一時間竟然誰也奈何不了誰。
“%%%(真主萬歲!)”
費奧多爾背後的槍聲終於停了下來,響起兩句異口同聲的“阿拉花瓜”,炸彈倒數的滴滴聲一瞬間被兩個士兵奔跑的聲音蓋住。
費奧多爾汗毛倒豎,硬生生掰過槍口,在異教徒猙獰的目光下朝沖過來的人肉炸彈死命地扣下扳機,兩名士兵倒在了橙紅色的交織彈線下。
異教徒和費奧多爾都不想死,於是分開了糾纏的槍桿,朝兩個方向滾去。
“澎—澎—!”
兩聲爆炸聲響起,沖天的爆炸火光與煙塵遮住了兩人的視線,被炸飛的小石子帶著陳雪下的冰冷,打的費奧多爾的臉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