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一然依舊劍指陳芸,緩緩說道“一。”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如同冰錐刺入耳膜。
羅若站在陳芸身旁三步之外,水藍勁裝下的身軀微微繃緊。
她能清晰感知到白一然身上那股明心境巔峰的鋒銳劍意,如同出鞘的利刃,鎖定了陳芸的氣機。
她自己是禦氣境初階,修為穩壓白一然一頭,若真要出手,十招之內便有把握制住這冷傲的金脈弟子。
可是——
羅若貝齒輕咬下唇,握劍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進入秘境前,各脈禦氣境弟子之間確有默契:若非必要,不對明心境、問道境的師弟師妹們出手。
這並非明文的規矩,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君子之約”。
秘境試煉,本就是為了讓年輕一輩各展所長、爭奪機緣。
若禦氣境強者肆意對低階弟子出手,那這試煉便失了意義,成了純粹的弱肉強食,也容易引發各脈禦氣境弟子間的混戰,反而讓真正的機緣爭奪陷入混亂。
這約定,既是對低階弟子的保護,也是維持秘境秩序、避免過早內耗的無奈平衡。
此刻,她若出手,便是破了這默契。
金脈的弟子雖只有白一然在場……
但事後傳揚出去,水脈難免落個“以大欺小”的名聲,其他各脈的禦氣境弟子會怎麼想?
會不會因此打破平衡,引發更混亂的爭奪?
更重要的是……她若出手,張堅會不會也忍不住?
土脈的張堅也是禦氣境初階,且與陳芸情誼深厚,眼見戀人受欺,他心中的掙扎只會比她更甚。
羅若眼角餘光瞥向張堅。
這位憨厚的土脈師兄此刻雙拳緊握,指節捏得發白,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白一然的劍尖,胸膛劇烈起伏。
他能感受到陳芸的危機,也能感受到羅若的猶豫。
君子之約如同無形的枷鎖,鎖住了他想要踏出的腳步,可戀人肩頭可能濺起的鮮血,又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心。
陳芸橫劍在手,水波盈盈的劍身映著她蒼白的臉。
她呼吸微促,之前秘境中受的傷尚未完全消退,體內真氣也因為連日的奔波與警惕而消耗不少。
面對白一然這蓄勢待發、志在必得的一劍,她自知勝算渺茫。
但有些東西,比勝負更重要。
“二。”
白一然淡然開口……
仿佛眼前沒有兩個修為高於他的禦氣境弟子虎視眈眈。
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只有陳芸,只有她懷中那枚對他金脈修行至關重要的“劍魄”。
至於什麼君子之約,什麼同門情誼,在真正的劍道追求與脈系利益面前,皆可往後放。
他相信羅若和張堅不敢輕易出手——除非他們想成為打破平衡、引發眾怒的罪人。
就在這時——
“轟!”
不遠處,熾烈的火浪與鋒銳的風刃轟然對撞!
周頓與林遠交上手了!
周頓腳踏火尖槍,淩空而立,一槍刺出,赤紅槍芒化作咆哮的火龍,直撲林遠!
林遠身形如風,青鋒軟劍劃出無數道飄忽不定的青色劍影……
仿佛瞬間化身數人,從各個詭異角度襲向周頓。
火焰與狂風交織碰撞,爆鳴聲震耳欲聾,灼熱的氣浪與鋒銳的劍氣四散飛濺,瞬間吸引了在場大部分人的目光!
羅若和張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交鋒所驚,下意識側目望去。
就在這一瞬!
“三!”
白一然眼中寒光暴漲,身影驟然模糊!
不是消失,而是快!
極致的快!
仿佛掙脫了空間的束縛,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正在消散的殘影,真身已如鬼魅般突進至陳芸面前!
蒼衍金道·瞬影劍!
劍光如電,直取陳芸持劍的右肩!
這一劍不僅快,更帶著一種撕裂一切阻礙的決絕鋒銳,劍未至,淩厲的劍氣已刺激得陳芸肩頭肌膚生寒,汗毛倒豎!
陳芸瞳孔驟縮!
她雖早有準備……
但白一然這一劍的速度和狠辣仍超出了她的預料!
倉促間,她只能奮力旋身,水藍細劍向上撩起,試圖格擋。
“叮!”
一聲清脆卻短促的交擊!
陳芸只覺劍身上傳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震得她手腕發麻,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劍柄。
水藍細劍被狠狠蕩開,中門大開!
白一然的劍,毫無阻礙地,刺入了她的右肩!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月白色的襦裙。
“芸妹!!”
張堅目眥欲裂,怒吼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君子之約,周身黃褐色土靈之光瘋狂湧動,就要撲上前去!
“堅哥!
住手!”
陳芸卻強忍著劇痛,清喝一聲,聲音因疼痛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她左手死死按住血流如注的右肩傷口,右手水藍細劍“鐺啷”落地,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卻挺直了脊背,看向白一然。
“白師弟……劍法絕倫,我……輸了。”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痛楚與屈辱,卻也帶著認輸的坦然。
白一然冷哼一聲,手腕一抖,長劍拔出,帶出一溜血珠。
他劍尖斜指地面,鮮血順著劍槽滴落,在黑色的地面上綻開小小的暗紅花朵。
“若非同門,這一劍,便是胸口。”
白一然聲音冰冷,毫無波動……
仿佛剛才刺傷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同門師姐,只是斬斷了一截枯木。
他伸出手,“劍魄。”
陳芸深吸一口氣,壓制住肩膀傳來的陣陣暈眩與劇痛,用未受傷的左手,顫巍巍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用特殊絲絹包裹的物件。
絲絹解開,露出一枚長約三寸、形似小劍、通體晶瑩剔透、內部有銀色流光緩緩遊走的奇異晶體。
正是那枚引得辛戈追蹤數日、眾人合力方得的“劍魄”。
劍魄一出,隱隱有清越劍鳴自發響起,周遭空氣中的金靈氣都活躍了幾分。
白一然眼中掠過一絲灼熱,一把抓過劍魄,入手微沉,觸感溫潤中帶著鋒銳之意。
他仔細查看無誤,這才將其小心收起,看也不看臉色慘白的陳芸,轉身便走,回到原先那塊黑石上,抱劍而立……
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芸妹!”
張堅已沖到陳芸身邊,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看著那鮮血淋漓的傷口,這個憨厚的漢子眼圈發紅,聲音哽咽,“你……你何必認輸!
我……”
“別說了,堅哥。”
陳芸靠在他懷裏,虛弱地搖搖頭,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是我技不如人……秘境爭奪,本就是這樣。
你若是出手,事情就鬧大了……我們……我們平安出去就好。”
張堅緊緊抱著她,虎目含淚,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憤怒,卻也知道陳芸說的是實情。
他只能拼命將精純的土靈真氣渡入陳芸體內,幫她穩住傷勢,壓制疼痛。
另一邊,羅若也早已飛掠過來。
她看著陳芸肩頭那猙獰的傷口,氣得渾身發抖,俏臉漲紅。
“氣死我了!
這個白一然真是個傻子!
瘋子!”
羅若一邊罵,一邊急急伸出雙手,懸在陳芸傷口上方。
她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與雜念,運轉水脈秘傳療傷心法。
只見她掌心泛起柔和的淡藍色光暈,光暈中凝結出無數細如牛毛、晶瑩剔透的清涼水珠。
這些水珠仿佛有生命般,緩緩飄落,精准地覆蓋在陳芸肩頭的傷口上。
“清漣愈傷術!”
水珠觸及傷口,並未滑落,而是迅速滲入皮肉之中。
傷口處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停止流血,邊緣開始微微收攏,那股淩厲的金系劍氣殘留也被柔和的水靈之力緩緩中和、驅散。
雖然距離癒合還早……
但血已止住,劇痛大為緩解,更防止了傷口惡化與劍氣侵蝕經脈。
陳芸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感激地看向羅若:
“多謝羅師妹。”
羅若搖搖頭,專注維持著法術,一邊低聲道:
“陳師姐,回去我們就和師姐妹們說,咱們水脈,誰也不要和這個冷血無情的劍癡相好!
讓他打一輩子光棍去!”
她這話說得孩子氣,卻也是真動了怒氣。
蒼衍七脈。
雖不禁婚嫁,甚至鼓勵內部聯姻以增強凝聚力……
但道侶選擇終究是你情我願。
水脈女子溫婉靈動,向來是各脈弟子心儀的道侶人選。
羅若此言。
雖是一時氣話……
但以她在水脈受寵愛的地位,若真回去宣揚白一然今日所為,恐怕日後真沒幾個水脈女子願意接近這位金脈的“瞬劍”天才了。
張堅聽了,也是重重點頭。
就在羅若為陳芸療傷、張堅憤懣不平之際,另一邊,韓方與秦豔的戰鬥也已進入白熱化。
“啪!啪!啪!”
紫電鞭撕裂空氣的爆響不絕於耳。
韓方這次不再追求大範圍的鞭影籠罩,而是將鞭法收束得更加凝練、迅疾。
每一鞭抽出,鞭梢都凝聚著一點刺目的紫色雷光,如同毒蛇吐信,專攻秦豔周身要害與破綻。
他記得上次敗北的教訓,絕不讓秦豔輕易近身。
鞭影縱橫交錯,織成一張疏而不漏的電網,將秦豔牢牢限制在三尺之外。
秦豔依舊沉默。
暗紅長髮在激烈的氣勁中飛揚,她手中的赤紅細劍化作一道道冷冽的紅光,或點或刺,或撩或抹,精准地迎向襲來的鞭影。
她的劍法比之溪邊時,似乎少了幾分詭譎多變,多了幾分簡練與狠戾。
每一次劍鞭交擊,都迸發出耀眼的電火之光。
兩人修為相當,皆是明心境,韓方新晉中階;
秦豔根基扎實,劍法狠辣精准,經驗豐富。
一時間鬥得旗鼓相當,難分軒輊。
韓方越戰越勇,多日來的憋悶與此刻雪恥的決心化作洶湧戰意。
他覷准一個空隙,長鞭陡然迴旋,鞭身如同巨蟒翻身,帶著一股絞殺之力纏向秦豔腰間!
同時左手捏訣,低喝一聲:
“雷縛!”
鞭身紫電暴漲,竟隱隱形成一個雷電囚籠的虛影,要將秦豔困鎖其中!
秦豔眼神一凝,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她竟不閃不避!
赤紅細劍劍尖驟然亮起一點濃縮到極致的赤紅火星,對準絞殺而來的鞭影中心,一劍刺出!
“嗤——!”
劍尖與鞭影相觸,沒有劇烈的爆炸,反而發出腐蝕般的輕響。
那點赤紅火星仿佛擁有恐怖的穿透與灼蝕之力,竟將韓方凝聚的雷電囚籠虛影燒穿了一個小孔!
秦豔身形如鬼魅般從那小孔中穿過,赤紅劍光直刺韓方面門!
這一下變招太過刁鑽狠辣,韓方鞭勢已老,回防不及,只能勉強側頭。
“嗤啦!”
劍光擦著他的臉頰掠過,留下一道三寸長的血痕,火辣辣的疼,幾縷發絲被劍氣切斷,飄落下來。
韓方驚出一身冷汗,鞭法頓時出現了一絲慌亂。
秦豔得勢不饒人,劍勢如狂風暴雨般襲來,招招不離韓方要害。
韓方左支右絀,身上又添了幾道淺淺的劍傷。
雖不致命,卻狼狽不堪,落入了下風。
趙柯在一旁看得眉頭緊鎖,右手不自覺握緊了拳頭,卻又強行忍住沒有出聲或插手。
這是韓方自己選擇的戰鬥,關乎他的道心,旁人無法代勞。
龍嘯則靜靜觀望著全場。
他的目光掃過為陳芸療傷的羅若與憤怒的張堅,掃過抱劍冷眼旁觀、仿佛事不關己的白一然,掃過空中激戰正酣的周頓與林遠,最後落在漸漸不支的韓方身上。
場中局勢紛亂,欲望、恩怨、戰意交織。
而那潭吞噬生機的死水,與那株散發誘人靈韻的枯樹,依舊靜靜地位於中央……
仿佛在嘲諷著眾人的爭鬥與渺小。
他知道,眼前的混戰只是前奏。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
就在韓方即將落敗、羅若療傷將畢、周頓林遠戰鬥漸趨激烈之際——
“嗡……嗡嗡嗡……”
那潭一直平靜無波、漆黑如墨的死水水面,忽然毫無徵兆地,漾開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不是風吹,不是外物觸及。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緩緩蘇醒。
一股比之前更加陰冷、更加死寂、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伴隨著低沉如遠古歎息般的嗡鳴,自死水深處彌漫開來,悄然籠罩了整個盆地。
所有人,無論是正在戰鬥的,還是在一旁觀戰的,都在這一刻,心頭齊齊一凜!
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駭然望向那潭突然泛起異動的死水。
靈寶……要有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