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驚雷崖籠罩在一層稀薄的霧氣中。
昨夜悶雷響了一宿,卻始終未落下雨來,空氣裏那股沉甸甸的、混合著雷火與泥土的氣息,揮之不去。
丹房內,卻另有一番天地。
藥香沉凝。
不是成品丹藥那種或清冽或馥鬱的香氣,而是數十種、上百種藥材,經過精細處理、或蒸或曬或炒制後,各自散發的、獨特而又和諧交融的氣息。
有的辛烈如椒,有的清苦如菊,有的甘醇如蜜,還有的帶著泥土的腥氣或花果的甜香,層層疊疊,在這間寬敞卻井然有序的石室內盤旋、沉澱。
陸璃起得極早。
天光未亮時,她便已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深青色的半臂,袖口緊束,烏髮用一支簡單的木簪綰起,再無多餘飾物。
這是她多年未有的、屬於“千草堂”的裝束與心境。
此刻,她正立於一方巨大的紫銅丹爐前。
爐身古樸,表面鐫刻著繁複的雲雷紋與百草圖,爐腹下方,地火口吞吐著穩定的青白色火焰,將爐底燒得微微發紅,熱量均勻地傳遞上來,卻奇異地被丹爐本身的陣法與材質鎖住大半,只有溫暖的氣流在室內緩緩迴圈。
陸璃的神情專注得近乎肅穆。
她左手虛按在爐身一處感應陣法上,閉目凝神,以自身精純溫和的真氣,細緻地感知著爐內藥材的變化;
右手則不時淩空輕點,操控著側方一排小型的“輔爐”或“萃取皿”,進行著某些需要獨立處理的步驟。
她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藥材。
有驚雷崖特產的“雷紋草”、“紫電花”,也有她從自己儲物法寶中取出的、年份久遠的“百年黃精”、“雪參”、“靈芝”,更有幾味龍嘯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散發著奇異波動的礦物與妖獸材料。
每一樣,都被她以特定的手法處理過,或切作薄如蟬翼的片,或磨成細膩均勻的粉,或榨取出晶瑩剔透的汁液,分門別類,盛放在不同的玉碟、玉碗中。
煉製的過程緩慢而精確。
陸璃完全沉浸其中,仿佛又回到了百多年前,在千草堂的丹房中,跟隨師父學習煉丹術的時光。
那時她的心思純粹,只想濟世救人,精研藥理,將一身所學用於正道。
後來遇到羅有成……思緒在這裏微微一頓,爐火似乎也跟著搖曳了一下。
她立刻收斂心神,指尖靈力微調,穩住爐內藥性的平衡。
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透過雕花的石窗,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丹爐內的藥香也開始發生變化,從最初的駁雜,逐漸融合、昇華,變得醇厚而內斂,隱隱透出一股令人精神一振的陽和之氣。
就在丹藥即將進入最後“凝丹”的關鍵時刻,丹房外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陸璃眉梢微動,手中法訣卻絲毫未亂,只是分出一縷神識向外探去。
來人正是羅有成。
他今日似乎也是有事,徑直走向丹房門口,伸手觸動了門外的傳訊符。
按照慣例,丹房重地……
尤其是陸璃親自開爐煉丹時,不經允許不得擅入。
陸璃略一沉吟,左手維持著對主爐的掌控,右手淩空一揮,丹房的石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羅有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日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未著掌脈袍服,臉色似乎比平日更顯沉凝,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當他的目光落在丹房內,落在那個立於巨大丹爐前、神情專注、周身縈繞著精純藥靈之氣的素雅身影時,他整個人,竟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時光,仿佛在這一瞬間倒流。
眼前的身影,與百多年前,化骨林深處,那個不顧自身安危、蹲在受傷的他身旁,素手翻飛、以銀針封穴、以靈藥敷傷、神情專注而溫柔的千草堂仙子,緩緩重疊。
那時,他還是蒼衍派雷脈一個嶄露頭角、銳氣正盛的精英弟子,奉師命外出曆練,追剿一夥盤踞在化骨林、以生人魂魄修煉邪法的妖人。
千草堂也有弟子在那附近採集一味罕見的“還魂草”,雙方不期而遇。
妖人首領狡詐狠毒,布下陷阱,羅有成為了保護那個當時修為尚淺、卻固執要救一個被困村民的千草堂女弟子,硬生生用後背接下了妖人首領淬毒的全力一擊。
毒氣攻心,他當時便覺眼前發黑,臟腑如焚。
是那個女弟子,毫不猶豫地撕開他後背的衣物,看到那猙獰發黑的傷口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卻沒有慌亂。
她將他拖到相對安全的石後,取出一套精緻的銀針,手法快得只見殘影,封住他心脈要穴,阻止毒氣蔓延。
又掏出數個玉瓶,將各種藥粉藥膏混合,仔細敷在傷口上。
她的指尖冰涼,觸感卻異常穩定,眼神專注得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和他的傷。
“別動,毒很厲害……
但還能解。”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是後怕,也是緊張,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我是千草堂陸璃,你……你撐住。”
後來,他昏迷過去。
再醒來時,已在一處簡陋但乾淨的山洞中,身上蓋著帶著淡淡藥草香的外袍。
陸璃守在一旁,正小心地扇著一個陶罐下的小火,罐子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是給他熬的藥。
見他醒來,她明顯松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你醒了?
感覺怎麼樣?
背還疼嗎?”
那笑容,清澈,真誠,帶著醫者救死扶傷後的欣慰,也帶著一絲屬於少女的、不易察覺的羞澀。
陽光從洞口斜斜照入,落在她沾了些煙灰卻依舊明麗的側臉上,那一刻,羅有成覺得,這大概是他見過最美的景象。
再後來,養傷期間,他們結伴而行。
她采藥,他護衛。
她給他講千草堂的趣事,講各種草藥的神奇;
他給她說驚雷崖的雄奇,說雷法的剛猛。
分別時,互留了傳訊符。
之後數年,書信往來,多次“恰好”在同一片地域遊歷,“恰好”相遇。
每一次見面,她都比上一次更加明豔動人,醫術丹道也越發精湛;
而他,也在一次次並肩作戰、把酒言歡中,越發被這個外表溫柔、內心堅韌、心懷仁術的女子吸引。
終於,在一次共同解決了一場不小的禍亂後,他送她回千草堂的路上,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握住了她的手。
“陸璃,我……我心悅你。
我想娶你為道侶,一生一世,相互扶持,可好?”
她當時愣住了,臉頰瞬間紅透,像天邊的晚霞。
她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低著頭,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他狂喜。
回到蒼衍派,便求了師父,鄭重備禮,親上千草堂提親。
千草堂師長考察他品性修為,又知陸璃心意,終是允了這門親事。
那時他還不是雷脈掌脈,只是備受器重的弟子。
但師父和時任掌脈支持,婚事辦得熱鬧而體面。
明媒正娶,八抬大轎,他將他的藥修仙子,風風光光迎回了驚雷崖。
新婚燕爾,濃情蜜意。
有一次,他擁著她坐在聽雷軒外的石階上看星星,她忽然靠在他肩頭,輕聲笑道:
“我師父曾說,我就是一株琉璃草,看著剔透,能治病,可離不得水,耐不了旱的。”
她仰起臉,月光下眼眸晶瑩,帶著俏皮與依賴,“羅師兄,你現在把我‘拐’到這滿是雷電、燥氣橫生的地方來了,可得記得……好好澆灌我哦。”
那時他哈哈大笑,將她摟得更緊,信誓旦旦:
“放心,璃兒。
我這驚雷崖看著剛硬,地下靈脈豐沛,定讓你這株琉璃草,長得比在千草堂還要水靈滋潤!”
她笑著捶他,眼裏滿是幸福的光。
那時,師兄弟們羡慕他娶了位容貌醫術俱佳的仙子,驚雷崖也因為她的到來,多了許多生機與暖意。
她將丹房打理得井井有條,為弟子們煉製丹藥,調理傷勢,卻也贏得了許多尊敬與喜愛。
那個被他“拐來”蒼衍派的千草堂仙子,藥修仙子陸璃,曾是他最大的驕傲與幸福。
可是……事情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丹房內,陸璃似乎完成了某個步驟,輕輕舒了口氣,轉過身來。
看到站在門口發愣的羅有成,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平靜,溫聲道:
“夫君?
怎麼站在門口?
可是來取藥?”
她的聲音將羅有成從漫長而甜澀的回憶中狠狠拉回現實。
眼前的陸璃,依舊是那副溫婉嫺靜的模樣,月白襦裙,青玉簪,眼神清澈。
可羅有成卻無比清晰地知道,這溫婉之下,藏著怎樣蝕骨的媚惑與背德的欲望;
這清澈之後,是怎樣冰冷而縝密的心思。
那個在化骨林救他、在山洞為他熬藥、被他明媒正娶回來、曾嬌憨地說自己是“琉璃草”需要他澆灌的藥修仙子,和那個在幽篁穀竹影下、穿著玄蛛絲襪、騎在年輕弟子身上縱情浪叫的婦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巨大的割裂感與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羅有成。
緊隨其後的,是更深沉、更尖銳的自責與悔恨,如同千萬把鈍刀,反復切割他的心臟。
是他,親手將仙子拉下了凡塵,卻又未能兌現當年的承諾。
是他,沉迷於修煉與一步步接掌脈務的重擔,將她冷落在這滿是剛猛雷氣的驚雷崖百年。
他忘了,她是一株需要溫情“澆灌”的琉璃草。
是他,忽略了她日漸枯萎的寂寞,她悄然乾涸的需求。
所以,她才要自己去尋找水源,尋找那熾烈的、能讓她重新“活”過來的甘霖。
而提供那甘霖的,偏偏是他門下頗有潛力、被他寄予一定期望的弟子,一個擁有著他所不及的年輕與力量的弟子。
“夫君?”
陸璃見他依舊不語,只是臉色變幻,眼神痛苦,不由得又喚了一聲,語氣裏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羅有成猛地回神,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翻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慣常的、略顯疲憊的沉靜。
“嗯,”
他走進丹房,腳步有些沉,“前日煉製的‘清心鎮雷丹’,還有嗎?
趙明那小子修煉出了點岔子,心神受雷煞所激,有些躁動,需丹藥輔助平息。”
他的聲音幹澀,甚至有些飄忽,仿佛魂魄還未完全歸位。
陸璃點了點頭,走向一側的藥櫃,熟練地取出一個青玉瓶,遞給他:
“還有三粒,應夠了。
讓他服下一粒,靜坐調息兩個時辰,莫要再強行運功。”
“好。”
羅有成接過玉瓶,指尖觸到瓶身微涼,也觸到陸璃溫熱的手指。
兩人都微微一僵,隨即自然分開。
羅有成握著藥瓶,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尊巨大的紫銅丹爐上,落在了長案上那些尚未用完的、一看便知珍貴非凡的藥材上。
“你……在煉什麼?”
他問,聲音有些低。
陸璃神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與無奈:
“是給龍嘯那孩子煉的‘培元固本湯’。
這孩子……修煉起來太過拼命,根骨好,進境快是好事……
但也容易冒進。
前幾日見他面色發虛,氣息浮躁,怕是有些傷及根基了。
我瞧著不忍,便尋了些藥材,給他調理調理。
到底是龍首前輩的後人,又拜在你門下,總不能看著好苗子就這麼折了。”
她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關心弟子,體恤故人之後,盡顯長輩風範。
羅有成聽著,心中卻是一片冰涼,那“琉璃草需澆灌”的笑語,此刻聽來如同最殘酷的諷刺。
培元固本?
調理虛乏?
昨天龍嘯那力不從心的模樣,以及此刻陸璃這般大費周章、甚至動用私藏的珍貴藥材來煉丹的舉動……無不印證了他那個最不堪的猜想。
他的弟子,被他這株“乾旱”了百年的“琉璃草”,過度“汲取”了。
而他的“琉璃草”,正在用她最擅長的方式,“滋養”她的“甘霖之源”,以便……能繼續汲取。
這認知讓他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
握著藥瓶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青筋隱現。
“夫君?”
陸璃見他臉色難看,眉頭微蹙,“你……可是身體不適?
要不我也給你看看?”
“不必。”
羅有成幾乎是立刻拒絕,聲音生硬。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陸璃,仿佛多看她一眼,那回憶與現實的刀鋒就會將他淩遲。
“我沒事。
丹藥……多謝。”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門口,背影僵硬,仿佛逃離一般,逃離這彌漫藥香的丹房,逃離這個讓他愛過、痛過、承諾過卻又辜負了的女子,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石門在他身後關閉,隔絕了丹房內濃郁的藥香,也隔絕了那個讓他靈魂戰慄的身影。
陸璃站在原地,望著重新合攏的石門,臉上的溫婉關切緩緩褪去,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靜。
她輕輕撫了撫衣袖,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剛才觸碰的微涼。
轉身,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回丹爐。
爐火正旺,映照著她姣好的側臉,明明滅滅,看不清真實情緒。
丹房外,羅有成沿著石階,一步步走遠。
手中的玉瓶冰涼刺骨,卻遠不及心底的寒冷。
化骨林的初遇,山洞的悉心照料,提親時的忐忑與喜悅,大婚時的喧鬧與幸福,星空下“琉璃草”的嬌憨笑語……
一幕幕甜蜜的過往,如同淬了毒的糖,此刻反芻回來,只剩下無盡的苦澀與刺痛。
最終,所有畫面都扭曲、崩壞,定格在幽篁穀那淫靡刺目的畫面上,定格在陸璃方才那番“合情合理”的解釋上。
“是我……是我負她在先……我沒有澆灌她……”
“是我……將她逼得自己去尋了‘甘霖’……”
“是我……不配做一個丈夫……不配擁有她……”
自責與悔恨,如同千萬根浸透毒液的鋼針,反復紮刺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比任何雷法反噬、比任何敵人重擊,都要痛苦萬倍。
可在這極致的痛苦與自我否定之下,那深埋的、屬於男性的屈辱與無力感,卻並未消失,只是被更沉重的枷鎖禁錮著,沉向更黑暗的深淵,醞釀著連他自己都恐懼的、無聲的嘶吼。
他抬起頭,望向驚雷崖上空依舊沉悶的、蓄積著雷霆的烏雲。
仙子已墜凡塵,甚至……墮入了更不堪的泥沼。
而他這株承諾澆灌卻讓她乾旱百年的“雷擊木”,除了眼睜睜看著她在別處汲取生機,默默承受著這噬心的苦果,還能做什麼?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將她帶入這只有剛猛雷火、卻少細膩溫情的驚雷崖。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許下那無法堅守的承諾。
一步錯,步步錯。
滿盤皆輸。
羅有成握著藥瓶,身影在空曠的石階上,被晨光拉得長長的,顯得格外孤寂、佝僂,仿佛背負著無形的、名為“過往”與“失敗”的巍峨山嶽。
而丹房內,爐火嗶剝,藥香漸濃,已成氤氳。
那爐專為龍嘯煉製的“培元固本湯”,即將成形。
陸璃專注地看著爐火,眼神晦暗不明。
她為一株瀕臨乾涸的“琉璃草”尋到了新的、旺盛的“甘泉”,並試圖用這爐中之火,維繫這甘泉的長流。
屬於三個人的、糾纏不清的孽緣、痛楚與執念,也在這爐火與心火的交織映照下,被反復熬煮,看不到盡頭,也看不清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