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驚雷崖終年不散的薄霧,將震雷峰的黑石染上一層淡淡的金暈。
今日,羅若休期已滿,該返回水脈了。
聽雷軒內,陸璃正為女兒整理行囊。
幾套換洗衣物,一瓶新煉製的潤澤丹,兩匣雷脈特有的點心,還有幾卷她親手抄錄的水系法術心得。
動作細緻溫柔,眉宇間卻籠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悵然。
“娘,夠了夠了。”
羅若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將又一小瓶丹藥塞進包裹,忍不住輕笑,“女兒只是回水脈,又不是去什麼蠻荒之地。
這些丹藥點心,都快夠我吃半年了。”
“水脈雖好,總不如家裏周全。”
陸璃手下不停,又將一包曬乾的雷紋草茶放了進去,“這茶能平心靜氣,你修行時若覺煩悶,泡一盞喝。”
羅若無奈地搖頭,上前挽住母親的手臂,將臉靠在她肩上,語氣嬌憨:
“娘,女兒會常回來看您的。
再說,爹爹不是說了麼,不久後脈內小比,女兒也可回來看熱鬧。”
提到“小比”,陸璃眸光微閃,狀似不經意地問:
“你這次回來,可與你龍嘯師兄道別了?”
羅若直起身,神色自然地點頭:
“昨日在藏雷閣遇見了,提了一句。”
她頓了頓,補充道:
“龍師兄說祝我一路順風,修行精進。”
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陸璃細細觀察女兒的神情。
少女眉眼清澈,臉頰微紅……
但那紅暈更像是晨光映照所致,眼底並無特別的留戀或羞澀。
她提到龍嘯時,語氣自然坦蕩,就像提到任何一位相熟的師兄。
看來……這幾日的相處。
雖讓女兒對龍嘯有了好感……
但確實還未到傾慕的地步。
也好。
陸璃心中思緒翻湧。
來日方長。
“時辰不早了,”
陸璃收斂心思,將整理好的包裹遞給女兒,“早些動身吧。
你爹爹今晨有要事,已在震雷殿候著幾位執事弟子,怕是來不及親自送你了,讓我代他囑咐你,路上小心,修行莫怠。”
“女兒曉得的。”
羅若接過包裹,背在肩上。
她今日換回了水脈弟子的月白襦裙,淡青比甲,長髮綰成簡潔的單螺髻,插一支水藍色玉簪,清麗素雅。
腰側佩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呈水藍色,似玉非玉,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紋路流轉,劍柄處鑲嵌著一顆湛藍如深海的寶石,正是她的仙器“瀲灩”。
“瀲灩”劍是羅若十三歲拜入水脈時,其師李真人親賜。
劍身以北海深處的“寒晶玄鐵”混合“水靈玉髓”鑄成,性屬陰柔,與她的極為契合。
雖尚未完全煉化認主……
但已能初步呼應,禦劍時劍光清冽如水,速度極快。
母女二人走出聽雷軒。
晨風拂面,帶著雷擊木特有的微麻氣息。
演武場上已有弟子開始晨練,呼喝聲隱約傳來。
羅若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向母親,笑容明媚:
“娘,我走了。”
陸璃上前,為女兒理了理鬢邊一絲碎發,溫聲道:
“去吧。”
羅若點點頭,不再多言。
她後退兩步,右手並指在胸前掐了個劍訣。
腰間“瀲灩”劍輕顫,發出一聲清越如泉鳴的劍吟,隨即化作一道水藍色流光脫鞘而出,懸浮在她身前三尺處,劍身流轉著淡藍光暈。
她輕盈躍上劍身,裙袂飄飛。
回頭朝陸璃揮了揮手,便駕馭劍光,沖天而起。
水藍色的劍光劃破晨霧,宛如一道逆流的清泉,向著蒼衍派盆地中央、天衍靈池的方向飛去,很快便消失在雲層與群山之間。
陸璃立在原地,仰頭望著女兒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晨光將她鵝黃色的衣裙染上暖色,卻照不透眼底那片幽深的複雜。
……
演武場東側,龍嘯剛剛結束一套拳法的演練,正以布巾擦拭額角的汗水。
他似有所感,抬頭望向天際。
一道熟悉的、水藍色的劍光正迅速遠去,消失在東南方向。
是羅若師妹。
龍嘯停下動作,目光追隨著劍光消失的雲際,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漣漪。
這幾日的相處,羅若師妹聰慧靈秀,待人真誠,與她交談確是一件舒心的事。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就像山間清風,林間清泉,令人愉悅,卻不會在心底留下太深的刻痕——至少,此刻沒有。
他收回目光,繼續擦拭汗水。
比起羅若師妹的離開,即將到來的脈內小比,才是他眼下最需要關注的事。
“龍師弟!”
粗豪的喊聲從身後傳來。
劉震大步走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麼呢?
羅師妹回去了?”
“嗯。”
龍嘯點頭。
“唉,羅師妹這一走,咱們驚雷崖又少了一道亮色。”
劉震咧嘴笑道,隨即壓低聲音,“不過師弟,你可要抓緊了。
羅師妹這般品貌資質,在水脈定是眾星捧月。
你若真有心,等小比上好好表現,讓師父師娘看到你的潛力,說不定……”
“劉師兄說笑了。”
龍嘯打斷他的話,語氣平靜,“我與羅師妹只是同門之誼。
眼下,我只想專心準備小比。”
劉震一愣,仔細看了看龍嘯的神情,見他確實目光清明,並無忸怩或躲閃,便訕訕一笑:
“也是,修道之人,修行第一。
是師兄多嘴了。”
他轉而正色道:
“對了,師父方才傳話,讓你辰時三刻去靜室找他,似乎要親自考較你的進境,為小比做準備。”
“多謝師兄告知。”
龍嘯神色一凜,抱拳道。
辰時三刻,龍嘯準時來到靜室。
羅有成已等候在內。
他負手立於陣法中央,身形魁梧如山,今日卻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默,周身氣息沉凝,仿佛與腳下黑石融為一體。
見龍嘯進來,他只微微頷首,目光如電般掃過。
“運轉周天,全力施為。”
羅有成言簡意賅。
“是。”
龍嘯不敢怠慢,當即在陣法中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運轉真氣。
淡紫色的驚雷真氣自丹田升起,沿著特定經脈迅速流轉。
隨著心法催動,他周身開始浮現細密的紫色電芒,如同無數細小銀蛇遊走肌膚之下,空氣中彌漫開細微的焦灼氣息與低沉嗡鳴。
真氣運轉越來越快,隱隱有風雷之聲自他體內傳出。
羅有成靜靜地注視著,面色無波。
他能清晰感知到龍嘯體內真氣的雄渾與凝練——這絕不是一個剛剛完成吐納、踏入問道境初階的弟子該有的氣象。
雖然修為低,那真氣的品質,甚至堪比一些踏入禦氣境數年的弟子。
進境太快了。
快得……有些異常。
“停。”
羅有成開口道。
龍嘯緩緩收功,周身電芒隱去,睜開眼睛,望向師父。
“真氣凝練,運轉流暢,基礎尚可。”
羅有成聲音平淡,聽不出褒貶,“但雷法之道,剛猛酷烈,最忌根基虛浮。
你進境雖快,卻需時刻自省,真氣可有一絲駁雜?
心神可有一刻懈怠?”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龍嘯垂首應道。
羅有成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凝練到極致的紫色雷光,其色深紫,內蘊恐怖力量,卻凝而不發。
“雷道練到深處,真氣當如此——凝如汞,動如雷,收發由心。”
他指尖雷光一閃,沒入旁邊一塊測試用的“測靈石”中。
測靈石微微一震,表面浮現出清晰的、蛛網般的紫色裂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碎石崩濺。
所有力量,都被精准地控制在石體內部爆發。
龍嘯看得心神震動。
這等對真氣精微的掌控力,遠非他現在所能企及。
“小比之中。
雖以切磋為主……
但難免有爭勝之心。”
羅有成收回手,看向龍嘯,“你修為尚淺,無需追求克敵制勝。
我要你做到兩點:其一,守住本心,不為勝負所亂;
其二,將你如今對真氣的掌控,完美展現出來。
讓諸位師長同門看到,你龍嘯的根基,扎實無比。”
他語氣鄭重:
“這比贏得一兩場比試更重要。
明白嗎?”
龍嘯凜然,深深一躬:
“弟子明白!”
“好了,去吧。
這幾日不必再來靜室,自行鞏固即可。
若有疑難,可問劉震或其他師兄。”
羅有成揮了揮手。
“弟子告退。”
龍嘯恭敬行禮,退出靜室。
石門在身後關閉。
龍嘯站在走廊中,回味著師父方才的指點與那精深莫測的雷光控制,心中對力量的渴望愈發熾熱。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丹田內奔騰的驚雷真氣,轉身大步朝演武場走去。
他要變得更強。
靜室內,羅有成獨自站立良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凝聚雷光時的微麻觸感。
方才那一指,他用了三成力。
若是全力施為……能否像那小子一樣,讓璃兒也發出那般……酣暢淋漓的叫聲?
這念頭如同毒蛇,猝不及防地鑽入腦海。
羅有成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驅散這荒謬而恥辱的聯想。
沒有用。
那些畫面,那些聲音,早已烙印在神魂深處,成為他道心上揮之不去的陰翳。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湧入,卻吹不散心頭的窒悶。
遠處,龍嘯的身影正在演武場上與劉震對練,拳風呼嘯,隱有雷音。
年輕,健壯,充滿活力與潛力。
羅有成靜靜地看著,眼神複雜難明。
有欣賞,有期許,有身為人師的責任。
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埋於失敗者心底的,近乎認命的黯然。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不僅僅是妻子與弟子之間的關係,更是他自己內心的某些部分。
而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接受這改變,並努力維持表面上的平靜,將驚雷崖,將雷脈,將他作為掌脈真人的責任,繼續扛下去。
至於那些暗夜裏的洶湧,白日光下的暗流,就讓它繼續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吧。
羅有成關上窗戶,轉身走回陣法中央,盤膝坐下,閉目入定。
驚雷崖上空,雲層漸厚,隱約的雷聲又開始滾動,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小比,醞釀著更大的聲勢。
而千裏之外,水脈所在的“碧波湖”上空,一道水藍色劍光優雅地劃過天際,緩緩降落在湖畔一座精緻的樓閣前。
羅若輕盈躍下,“瀲灩”劍自動歸鞘。
她理了理微亂的鬢髮,抬頭望向眼前熟悉的景致——煙波浩渺的湖泊,臨水而建的亭臺樓閣,空氣中彌漫著濃郁柔和的水靈之氣。
回家了。
她唇角揚起一抹輕鬆的笑意,將驚雷崖的微麻雷氣與那位僅有數面之緣、印象尚可的龍嘯師兄,暫且拋在腦後。
新的修行日子,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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