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餘燼

師娘,叫我相公!

龍扶 3971 04-16 00:24
暮色四合,驚雷崖被染上一層暗紫。

陸璃回到聽雷軒時,步履間還帶著一絲白日放縱後的慵懶倦意,眼角眉梢殘留的春情被薄暮掩去大半,只餘下些許饜足的紅暈。

羅有成已坐在廳內,面前擺著幾碟簡單小菜,一壺溫著的靈酒。

他低垂著眼,用一塊軟布慢慢擦拭著一枚玉簡,動作遲緩得近乎凝滯。

“回來了?”

他未抬頭,聲音有些發悶。

陸璃腳步微頓,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

羅有成平日此時多半還在震雷殿處理事務,或是在靜室打坐,極少這樣早早等在廳中。

她壓下心思,柔聲道:

“去後山采了些清心草,準備明日炮製些寧神香。

夫君今日怎麼回來得這般早?”

羅有成放下玉簡,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陸璃臉上,那眼神很深,帶著某種陸璃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疲憊。

“沒什麼要緊事,便早些回來了。”

他頓了頓,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卻未飲,只拿在手裏慢慢轉著,“方才……忽然想起若兒。”

陸璃正解下外罩的紗衣,聞言動作一滯,疑惑更濃。

羅有成平日裏雖疼愛女兒……

但心思多半在修煉與脈務上,主動提起羅若的次數並不多。

女兒羅若,年方十八,十三歲時便因水靈根出眾,被送往蒼衍派水脈修行。

五年來,她時常回雷脈小住,多是陸璃張羅探望,羅有成這個做父親的,多是詢問幾句修行進度,叮囑些勤勉之語,何曾有過這般……近乎追憶的主動提起?

“若兒?”

陸璃走到桌邊坐下,接過羅有成遞來的另一只空杯,為自己也斟了些靈酒,“前月不是才回來過?

水脈林真人前日還傳訊,說若兒近來修為又有精進,已至禦氣境中期,很是誇讚了一番呢。”

她說著,唇角浮起自然的笑意,那是為人母的驕傲。

“嗯。”

羅有成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上,“是長大了。

一轉眼,都十八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陸璃陌生的、近乎感慨的悵惘。

陸璃心中那絲異樣愈發明顯,她細細看向丈夫。

羅有成的側臉在燈下顯得輪廓分明,依舊是那副剛毅威嚴的模樣……

但眼角的細紋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眼神裏有什麼東西……黯淡了。

“夫君今日……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陸璃試探著問。

羅有成沉默片刻,終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滾過喉嚨,帶來微微的灼燒感。

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陸璃,那眼神銳利了一瞬,又迅速沉下去,變成了某種複雜的、近乎懇求的……試探。

“璃兒,”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若兒……有多久沒回來了?”

陸璃心頭一跳。

這個問題本身並無不妥,可這語氣,這眼神……“前月才回來過,夫君忘了?

住了三日呢。

算來……也有月餘了吧。”

她斟酌著答道。

“月餘……”

羅有成重複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是啊,月餘了。

她在水脈……一切都好?”

“自是好的,林真人待她如親傳,水脈師姐們也多有照拂。”

陸璃愈發覺得奇怪,羅有成從不會這般反復詢問女兒起居,“夫君可是……想若兒了?

不如下次她休沐,我讓她多住幾日?”

羅有成卻又沉默了。

廳內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良久,他才似下了決心般,再次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陸璃,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陸璃幾乎從未聽過的、近乎笨拙的暗示:

“璃兒……若兒也大了,終究是要離開父母身邊的。

你看……我們……”

他頓住了,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但眼神裏的熱切卻掩飾不住。

陸璃的心猛地一沉。

“我們……”

羅有成的臉上竟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窘迫的紅暈,他避開陸璃的目光,盯著桌上的菜碟,聲音幹澀地繼續,“……要不要……再要一個?”

話音落下,廳內一片死寂。

陸璃握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尖泛白。

她看著羅有成,看著他臉上那不自然的神色,看著他眼底深處那抹隱藏得很深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以及……一絲連他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急於證明什麼的焦躁。

再要一個?

他……他這是在暗示……今晚?

陸璃只覺得一股寒意混合著荒誕從腳底升起,瞬間沖散了體內白日殘留的、屬於龍嘯的暖意與饜足。

她白天才在幽篁穀被那年輕健壯的小狼狗喂得飽飽的,從身到心都填滿了,此刻哪有半分興致去應付丈夫這突如其來、且明顯帶著某種“驗證”意味的求歡?

更何況……再要一個?

以他們如今的修為和年歲,生育子嗣已非易事,需耗費大量本源精元。

羅有成醉心修煉百年,何曾真正將心思放在這上面?

如今突然提起,絕非尋常。

電光石火間,陸璃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是察覺了什麼?

還是……單純的男人心血來潮?

亦或是……某種不甘心的試探?

她迅速穩住心神,臉上浮起慣常的溫婉笑容,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夫君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若兒剛長大,你又正值修為精進的關鍵,此時再添子嗣,怕是不妥吧?且……”

她語氣放得更柔,帶著體貼的擔憂,“夫君近來操勞脈務,又指點弟子修行,耗費心神,還是該好生調養才是。

這等耗費本源之事,不急在一時。”

她的話滴水不漏,關切體貼,卻將羅有成的暗示輕輕推開,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羅有成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低著頭,看著杯中殘留的酒液,那點琥珀色的光晃動著,映不出他眼底徹底熄滅的灰燼。

連機會……都不給。

甚至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餘地。

他其實並未真的期待什麼,只是……只是那竹影下的畫面太過灼人,那一聲聲“哦齁”太過刺耳。

他只是……鬼使神差地,想試試。

試試自己是不是真的……徹底不行了。

試試這百年夫妻,是否還能找回一絲半點的、屬於夫妻之間的溫存與可能。

哪怕只是一次笨拙的、或許依舊無法讓她滿足的嘗試。

可她連試的機會,都不肯給。

原來……自己輸得如此徹底。

不僅在事實上一敗塗地,連在妻子心中,也早已失去了作為“男人”嘗試的資格。

一股混雜著冰冷、苦澀、自嘲的麻木感,緩緩蔓延開來,取代了方才那一閃而逝的、近乎羞恥的期待。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從前忽略的細節。

是了,是自己造成的。

百年夫妻,房事寥寥。

最初新婚時,也曾有過短暫的溫情……

但很快,他的心思便全然撲在了雷法與驚雷崖上。

每次行房,他更像是完成一項義務,或疏解自身欲望,匆匆了事,然後便翻身睡去,或是起身打坐調息。

他從未留意過身側妻子是否滿足,是否還有未盡之意。

偶爾瞥見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也只當她羞澀,或是同樣疲累,從未深想。

後來,隨著修為漸深,他越發覺得男女情愛乃小道,耽於享樂有礙修行。

陸璃偶爾流露的親近之意,也多被他以修煉緊要、心緒需寧為由,或直接、或委婉地推拒。

一次,兩次……漸漸地,她不再主動提起,不再用那種帶著期盼的眼神看他。

夫妻之間,相敬如賓,卻漸行漸遠。

他以為這是修道伴侶應有的常態。

以為她天性淡泊,與他志同道合。

原來不是。

是他親手將妻子的熱情冷卻,將她推開。

然後,有更年輕、更強壯、更懂得如何取悅她的人出現了,填補了他留下的、百年的空虛。

輸了。

怪誰呢?

怪龍嘯那逆徒膽大包天?

怪陸璃不甘寂寞?

或許都有。

但最初挖下這坑的,是他自己。

羅有成緩緩鬆開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有些僵硬。

他抬起頭,臉上的那絲窘迫與紅暈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慣常的、古井無波的沉穩。

只是那眼底深處,最後一點屬於“羅有成丈夫”的微光,似乎也徹底寂滅了。

“你說得是。”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是我思慮不周。

若兒之事,你多費心。

她年歲漸長,水脈那邊……若有合適的青年才俊,也可留意。

終究是女兒家,大道雖重……

但若能尋一良配道侶,相互扶持,也是美事。”

他將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回了女兒身上,仿佛方才那短暫的、尷尬的試探從未發生。

陸璃暗暗松了口氣,面上笑容真切了些:

“夫君放心,我自會留意。

咱們若兒品貌資質皆是上乘,定要尋個真正配得上她的。”

說起女兒,她眼中自然流露出疼愛……

但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了一下。

羅若,十八歲,正是青春韶華,明媚鮮妍的年紀。

繼承了父母的優點,容貌秀麗,身段初成,更難得的是心性質樸,修行勤懇。

在水脈五年,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已有不少同門或他脈弟子暗中傾慕。

龍嘯……今年二十有五,與若兒相差不過七歲。

修道之人壽元綿長,三百載至千載不等,相差百歲的道侶亦非罕見,這年歲差距,實在算不得什麼。

陸璃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若龍嘯能娶了若兒——

這念頭來得突兀,甚至有些驚世駭俗,卻像一顆種子,悄然落入心田。

肥水不流外人田。

龍嘯那小子,年輕力壯,天賦驚人,前途不可限量。

更緊要的是……他那般本事,若能成為若兒的道侶,女兒這一生……豈不是也能嘗到何為極致的歡愉與幸福?

不必像自己這般,枯守百年,直到遇見他,才知男女之事竟可如此死去活來。

而且,某些畫面卻不聽使喚地悄然浮現——青春嬌嫩的女兒,與年輕健碩的龍嘯站在一起,紅燭羅帳,新人如玉……

然後,那畫面竟模糊了一下,似乎多了一道自己豐腴的身影,交織重疊……自己和羅若,母女二人,共侍龍嘯——

“嗡”的一聲,陸璃只覺得臉頰滾燙,心跳如鼓……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罪惡與隱秘興奮的顫慄竄過脊椎。

瘋了!

真是瘋了!

她趕緊端起酒杯,掩飾般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壓下喉間的幹澀,卻壓不住心底那悄然滋生、盤繞不休的藤蔓。

“怎麼了?

臉這般紅?”

羅有成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

“沒、沒什麼,”

陸璃放下酒杯,勉強笑道:

“許是酒意上來了。

夫君慢用,我去看看爐上煨的湯。”

她起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走向側間的小廚房。

背影依舊窈窕,步態卻少了一分平日的從容。

羅有成獨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她方才坐過的位置,停留片刻,然後緩緩移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驚雷崖的夜晚,永遠有隱約的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

如同某些再也無法平息的心潮,與註定要掩埋在黑暗裏的、失敗者的餘燼。

他提起酒壺,將杯中殘酒倒滿,再次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化作一片冰冷的麻木。

聽雷軒內,燈火昏黃,映照著相對無言的兩人,各自懷揣著無法言說的秘密,與漸行漸遠的未來。

而遠在弟子居所石屋內調息的龍嘯,對此一無所知。

他丹田內真氣充盈運轉,隱隱帶著白日極樂後的圓融與增長。

他只知道,明日的修煉還需繼續,驚雷崖的小比日益臨近。

他更不知道,自己這具被師娘“精心澆灌”的身體,和那難以饜足的欲望,已在悄然間,被一雙複雜莫測的美目,與另一道徹底沉寂下去的視線,同時投向了更遠的、或許更加波瀾莫測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