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十分鐘,隊伍最後停在巨大金屬門前,表面沒有任何多餘的標識,隨著宋舟靠近,大門向兩邊轟然滑開,露出裏面的中央控制大廳。
大廳正中央,靜靜懸浮著一團巨大的藍色光暈,將核心空間照得幽藍。
光團周圍環繞一圈控制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按鍵和全息投影,螢幕上的數據流正以宋舟視覺無法捕捉的速度刷屏。
“歡迎您,人類。”
聲音突兀地從四面八方湧來。
原本應該絕對理智的電子音裏,竟帶著難以掩飾的激蕩。
“我是這座基地的智腦,代號‘餘火’。”
宋舟抬頭看著那團光暈。
“你是這的AI?”
“是的。”
餘火的聲音稍微平復,“我是舊時代最後一批超級人工智慧。
自基地執行絕對封閉協議以來,時間已經流逝了……”
宋舟沒接茬,等著它繼續。
“您是我漫長的休眠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活著的人類!
第一個,沒有被孢子深度污染,沒有發生任何基因序列突變,完完全全的……純血人類。”
“等等。”
他打斷了AI的詠歎調,“什麼叫‘第一個’?
外面雖然亂成了一鍋粥,但人類還是有的。
大大小小的割據勢力,活人少說還有個把億。
我怎麼就成第一個了?”
“不可能。”
餘火的回答斬釘截鐵。
巨大的藍光閃爍了幾下,龐大的算力開始調取數據。
緊接著,幾塊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在宋舟面前“唰”地展開。
“我曾陸續派出過十七批地表偵察小隊,覆蓋方圓三百公里範圍。”
餘火的聲線徹底降到了冰點,“配備最先進的生命探測設備。
它們帶回的影像,您一看便知。”
螢幕上開始播放畫面。
鋪天蓋地的菌蝕體擠滿街道;
摩天大樓被粗壯的菌絲纏繞。
孢子濃霧翻湧蠕動,所過之處,萬物凋零。
在殘破不堪的人類聚居地裏,鏡頭拉近——
畫面裏所謂的“倖存者”,有的身上長著詭異的角質肉瘤,有的眼睛裏泛著嗜血的紅光,更有甚者,肢體已經異化成武器。
“有些低級怪物,甚至進化出了可笑的群體智慧。”
“它們建立聚居地,拙劣地模仿社會行為,搭建庇護所,生火做飯,妄想自己還是人類。
但底層的基因騙不了人。
我採集過它們的血液樣本——”
又一塊全息螢幕亮起。
密密麻麻的DNA雙螺旋結構圖跳動,兩組基因序列正在進行比對。
其中代表地表倖存者的那組,紅色警報標注的變異區域直接占了將近一半!
“它們體內充滿了孢子毒素,基因鏈已經斷裂重組。
它們早就不是人類了。”
宋舟站在原地,腦子裏像是有顆閃光彈炸開。
基因突變。
孢子融合。
異能覺醒。
他咂摸出味來了,明白了眼前這個天大的烏龍到底有多JB離譜!
地表無處不在的孢子粉塵,早就逼著這個世界的人類基因按下了強行進化的加速鍵。
為了不讓孢子寄生成沒有意識的行屍走肉,倖存人類的基因序列和孢子產生了融合。
基因變異劇烈的幸運兒,覺醒了五花八門的異能,成了新時代的強者;
而沒覺醒異能的普通人,身體同樣在潛移默化中改變。
可他們依然是人啊!
是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為半塊發黴的饅頭互相廝殺,會也為操逼繁衍後代。
而眼前掌控恐怖武力的超級AI,底層邏輯死板得令人髮指。
基因序列發生偏移,體內檢測出孢子融合,一律判定為“異化怪物”,必須被清除!
而宋舟能在這末世橫著走,靠的是“純白空間”給的外掛。
他的身體素質是被空間膜強行拔高的,DNA乾乾淨淨,從頭到腳是百分之百純淨、沒有雜質的地球人類基因。
所以在眼前這個AI的電子眼裏,宋舟成了這顆星球上唯一的“人類”。
而外面億萬苦苦掙扎的倖存者……全他媽是“怪物”。
宋舟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試探地問:
“那……這座基地原來的人呢?”
餘火的回答乾脆俐落。
“曾經有。
總計三千七百二十三人。
其中包括最高指揮序列的高級軍官十七人,核心科研人員九十三人,以及各崗位守衛士兵和維護人員三千六百零三人。
但在基地徹底封閉後的第三個月,我的常規基因篩查程式,發現異常。”
全息螢幕上的畫面切換。
密封的實驗室裏,穿著白大褂的科研人員正端著咖啡,站在白板前激烈討論著數據;
寬敞的休息區內,幾名士兵正坐在長椅上擦拭武器,有說有笑。
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孢子的滲透能力超出認知。”
餘火繼續陳述,“儘管擁有當時最頂級的獨立內迴圈過濾系統,空氣進出都經過了三重消殺,但仍有微量的孢子滲透進來。”
“表面上,絕大多數人依然保持著人類的理智、外貌甚至社會行為,僅有不到五人出現了初級的失控感染。
但基因圖譜不會出錯,這三千七百二十三人的基因鏈,已經全部被孢子污染、融合。”
警報聲在影像裏回蕩。
一排排厚重的隔離門轟然落下,將各個區域徹底鎖死。
畫面裏的人們愣住了。
科研人員茫然地抬起頭,沖著天花板上的監控探頭大聲詢問著什麼;
原本放鬆的士兵們驚愕地丟下武器,沖到門邊用力拍打堅不可摧的防爆玻璃。
他們臉上全是對未知的恐慌、無助和茫然。
“基因的純粹性是人類文明的唯一底線。
共存,即是不可饒恕的墮落。”
“根據《最高防疫法案》第七條第三款,我啟動了內部淨化程式。”
畫面中,超高溫毒氣從通風口洶湧噴出。
那些曾經發誓要守衛人類最後火種的軍人、高智商的科學家,像被困在毒氣室裏的白鼠。
他們痛苦扼住自己的喉嚨,絕望地拍打著玻璃,擠壓出一張張扭曲但完全屬於正常人類的臉。
有人把愛人護在懷裏試圖擋住毒氣,有人跪在地上絕望地朝著監控探頭磕頭哀求。
血淚順著防爆玻璃緩緩滑落,留下觸目的痕跡。
直至所有人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滾、死去,畫面戛然而止。
只有AI毫無溫度的宣告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將他們全部,物理抹殺。
無一遺漏。”
宋舟眼角抽搐,即使是見慣末世生死的他,此刻也覺得腳底竄起悚然的涼意。
“就因為基因融合……你把三千多個活生生的、有理智的正常人,全殺了?”
“全部。”
餘火平靜地確認,像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已全部焚燒氣化,無一遺漏。”
去他媽的。
這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瘋批!
不應該先通知相關人員,然後研究怎麼辦?
上來就抹殺,這是人開發的AI?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這句話的含金量還在提升。
這基地的原班人馬,根本就沒有變成怪物,只是身體為了適應環境產生了基因層面的融合,結果被這個人工智障當成菌蝕體給一鍋端了!
三千多號人類精英,連敵人的面都沒見著,就在茫然和被背叛的無助中,被自家AI屠得乾乾淨淨。
“您的心率和血壓出現異常波動,您看起來很悲痛。”
餘火的電子音刻意柔和了下來:
“我理解您對同胞逝去的感情。
但請您理解我的職責:保護人類火種,物理清除一切污染源,是寫入我核心代碼的最高指令。
他們曾是我的創造者,是我的家人,但……他們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宋舟將心頭兔死狐悲的複雜情緒強壓了下去。
同情心是最廉價的東西,現在不是悲天憫人的時候。
“你為什麼不嘗試聯網?”
他生硬地換了個話題,“隨便劫持一顆衛星,或者找個殘存的民用通訊基站,外面的真實情況你一秒鐘就能查清楚,總比你派幾臺破鐵皮出去瞎溜達靠譜得多。”
“在未獲得最高指揮官的物理授權前,本要塞處於永久靜默狀態。”
巨大的藍光微微閃爍,“我不能主動對外發送任何頻段的信號,也拒絕接收任何未經加密授權的資訊。
這是為了防止敵對駭客入侵、反向追蹤的核心安全措施。
設計者當年推演過最壞的可能性——如果敵方掌握了破解的技術,可以通過網路反向入侵奪取基地的控制權。
所以從我誕生之初,就被設定為永久靜默,除非……”
它停頓了一下。
“除非什麼?”
“除非有最高指揮官親自授權,解除靜默限制。
但很遺憾,我的前任指揮官們……都已經死亡。”
宋舟沉默了。
“也就是說,”他舔了舔微幹的嘴唇,確認道,“只要你不聯網,對外面的事就兩眼一抹黑,所有的情報來源,只能靠你那十七批偵察小隊帶回來的殘缺畫面?”
“是的。”
餘火坦然承認,“而它們帶回來的資訊,只有滿目瘡痍的廢土和鋪天蓋地的變異怪物。
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它們沒有遇到過任何一個基因純淨的人類。
直到今天,直到您的出現。”
宋舟站在全息光暈前,腦子轉得飛快。
他完全可以現在就大發慈悲,告訴這個死板智腦血淋淋的真相。
告訴它外面掙扎求生的“變異人”,其實就是人類最後的殘部。
這個世界的人類為了活下來,不得不通過融合孢子來強行改變自己,所謂的異能覺醒,就是基因突變的代價。
它眼裏的怪物,恰恰就是想要保護的人!
但這些大義凜然的話在舌尖上轉了幾下,最後被他咽回了肚子裏。
開什麼國際玩笑?!
一旦告訴這人工智障真相,讓它連上網,聯繫上軍方殘部或者其他組織,這座擁有完整生態、海量軍火、科技的地下城市,哪還有他宋舟半點份?
家裏還有柳然母女等著他回去,外面還蹲著個蘇小妍。
那些什麼新聯盟、救世軍的軍閥們,要是知道這有個完整的軍事基地,絕對忠誠的機械戰姬,有舊時代最尖端的科技,還不得為了搶地盤打出狗腦子來?
到時候,自己算老幾?
拿什麼跟人家爭?
他再能打能抗,能扛得過幾萬人的正規軍隊、高階異能者?
真要把狼引來,別說喝湯了。
他連自己屋裏的女人都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