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後山。
潮濕的空氣裏,彌漫著青苔與岩石混合的獨特氣息,仿佛連時間都在這幽深的通道裏凝滯、腐朽。
“嗒…嗒…嗒…”
李莫愁的腳步聲,在這空曠的石道中顯得格外清晰,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不屬於她自己的遲滯。
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的無形枷鎖,那枷鎖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
每一次邁步都是一次酷刑。
她那張冷豔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宛如一張浸了水的宣紙。
往日裏那雙顧盼間能勾魂攝魄的鳳眼,如今卻死死地垂著,不敢抬起分毫,仿佛地面上那些冰冷的青石,是她唯一敢於正視的存在。
她走在前面,身體因壓抑不住的恐懼和屈辱,仍在微微地、不易察覺地顫抖。
想到身後,那個男人的手段,她的心神就如墜冰窟,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那個男人,林軒,就在她身後三步之遙,不疾不徐地跟著。
他的步伐沉穩而從容,沒有出言催促,甚至沒有釋放出任何帶有壓迫感的氣息。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李莫愁的背上,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是一種奢侈的痛楚。
終於,在一處毫不起眼的石壁前,李莫愁停下了腳步。
她顫抖著伸出手,在那冰冷的石壁上摸索片刻,指尖的冰涼讓她又是一個激靈。
隨著一陣機擴轉動的“哢哢”輕響,一扇與石壁顏色完全融為一體的暗門,無聲地向內開啟,露出一個更加幽深黑暗的洞口,仿佛巨獸張開的嘴。
“到了。”
她的聲音沙啞而幹澀,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虛弱,以及那份被徹底擊潰後、無可奈何的順從。
林軒微微頷首,目光在那深邃的洞口掃了一眼,沒有絲毫猶豫,率先邁步而入。
李莫愁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怨毒……
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懼所淹沒,只能認命地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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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一條狹長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極為寬敞的石室,石室中央,一張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石床,正散發著肉眼可見的嫋嫋寒氣,將整個石室的溫度都降至冰點。
尋常人在此地待上一時半刻,恐怕就要血脈凍結。
而就在那寒玉床上,盤膝坐著一位白衣女子。
她身著一襲勝雪的白衣,衣袂飄飄,不染纖塵。
肌膚晶瑩如玉,在昏暗的石室中竟隱隱散發著一層柔和的光暈,仿佛透明一般。
一頭烏黑如瀑的秀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黑白分明,襯得她那張絕美的臉龐愈發清冷脫俗,不似凡人。
她雙目緊閉,神情淡漠,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冰雪雕塑,不食人間煙火,與這周遭的清冷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林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饒是他見慣了師父黃蓉的秀雅絕倫,也不禁有片刻的失神。
這是一種極致的純淨,一種不染塵埃的空靈。
她的美,不在五官的精緻,而在於那種仿佛與天地隔絕的氣質。
雖然靜坐不動……
但那身段的輪廓已是驚心動魄。
寬大的白衣也難掩其下的玲瓏浮凸,纖腰一束,往下則是渾圓挺翹的弧度,當真是冰肌玉骨,天生尤物。
多看一眼,都仿佛是一種褻瀆。
而在石室的另一側,一個身著灰色布衣的少年,正神情專注地演練著一套掌法。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劍眉入鬢,鼻樑挺直,生得一副極為俊朗的相貌。
只是他的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桀驁與疏離,仿佛一頭尚未被馴服的孤狼,眼神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警惕與探究。
這二人,自然便是小龍女與楊過。
林軒和李莫愁的到來,無聲無息,卻終究打破了這份持續了多年的寧靜。
“誰?!”
楊過最先察覺,他猛地收了招式,轉過身來,一雙銳利的眼睛警惕地望向來人。
當他看清李莫愁那張蒼白而熟悉的臉時,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駭與敵意,厲聲喝道:
“李莫愁!
你這女魔頭還敢來!”
話音未落,他下意識地便要去摸身旁的劍。
然而,他的動作卻在下一刻僵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李莫愁身後,那個從容不迫的男人,更看到了李莫愁那副前所未有的、溫順的姿態。
這……這怎麼可能?
楊過腦中一片空白,那個殺人不眨眼、心高氣傲的赤練仙子,怎麼會像個丫鬟一樣跟在一個男人身後,連頭都不敢抬?
寒玉床上的小龍女,也在這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清澈的眸子啊,宛如千年古潭,幽深而靜謐,不含一絲雜質,也沒有絲毫波瀾。
她只是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不速之客。
“師姐?”
小龍女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空靈動聽,卻不帶絲毫情感,“你來做什麼?”
林軒向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李莫愁的身影完全擋在了自己身後。
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那笑容如同三月春風,瞬間便將這古墓中的冰冷驅散了幾分。
他身上那股由《陰陽補缺功》自然散發的磁性魅力,如同無形的漣漪,悄然擴散開來。
小龍女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終於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一絲“暖意”的新奇感覺,仿佛常年冰封的湖面,被一縷陽光照徹,讓她感覺有些陌生,卻並不討厭。
“在下林軒,見過龍姑娘,見過楊過兄弟。”
林軒抱拳一禮,聲音清朗溫和,不卑不亢。
“家師黃蓉。
此次奉師傅和師丈之命,特意前來終南山,探望楊過兄弟。”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楊過,眼神真誠而坦然:
“我先去了全真教,才知楊兄弟已不在教中,聽聞你來了這古墓,便冒昧尋訪至此。
師丈與師父對你甚是掛念,不知楊兄弟近來可好?”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身份,又道明瞭來意,言語間充滿了關懷之情,讓人挑不出絲毫毛病。
楊過聽他提起郭靖黃蓉,神色頓時變得有些複雜。
他性子孤傲,在桃花島時便與郭芙、武氏兄弟不睦,對黃蓉那洞悉一切的精明也有些忌憚和排斥。
此刻聽聞他們派人來尋,心中既有一絲久違的暖意,又有一絲本能的抗拒。
“我……我很好。”
他悶聲答道,目光卻忍不住瞟向林軒身後的李莫愁,“只是不知,林公子是如何讓這女魔頭……如此聽話的?”
這才是他最好奇,也最震驚的地方。
林軒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在下於山中偶遇李莫愁道長,見其濫殺無辜,便出手制止了一番。
李道長深明大義,翻然悔悟,願隨在下左右,日夜誦經,以贖前愆。”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楊過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制止了一番”?
“幡然悔悟”?
這話騙鬼呢!
能讓李莫愁這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變成這副模樣,這得是何等恐怖的實力!
他看著林軒那張比自己也大不了幾歲的年輕臉龐,心中對他的評價瞬間拔高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程度。
楊過雖心有疑慮……
但他從小就對郭靖夫婦充滿敬意,此刻聽到林軒是黃蓉的弟子,又見李莫愁從始至終沉默不語,便半信半疑地接納了林軒的說法。
他對林軒表現出了幾分親近。
畢竟在古墓裏,除了姑姑,他再無別的朋友,林軒的出現,無疑是枯燥生活中的一絲新鮮。
小龍女則始終端坐如松,那雙清澈如水般的眸子,平靜地在林軒與李莫愁身上流轉。
她天性純樸,不諳世事,對林軒的巧舌如簧並無察覺。
但她卻能隱隱感受到林軒周身那股平和卻深厚如海的內力氣息,這股氣息與古墓的陰寒之氣並不衝突,反而有種莫名的平衡感,讓她感到一絲異樣,卻又莫名的舒適。
她感受不到林軒對李莫愁的暗中施壓,只是覺得李莫愁的臉色確實有異……
但她向來對這個叛出師門的師姐不假辭色,也懶得深究。
幾人簡單聊了幾句,石室中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在下想在此叨擾幾日,不知可否?”
林軒順勢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古墓清淨,不容外客。”
小龍女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如玉珠落盤,“此地不宜外人久留。”
她雖然覺得林軒不像壞人……
但古墓規矩森嚴,非古墓門人不得久居,這是祖師婆婆的遺訓。
林軒聞言,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失落”的神色……
但很快又恢復了恭敬。
他歎了口氣,道:
“龍姑娘所言極是,是在下唐突了。
只是……在下此番深入終南山,除了尋訪楊兄弟,實則還有另一樁祖上遺願,所以才想在古墓盤住幾日日,還請龍姑娘看在在下的孝心上,能夠應允。”
楊過和小龍女都露出好奇之色,楊過更是忍不住問道:
“林大哥,還有什麼事情?”
林軒神色一肅,對著小龍女深作一揖,語氣變得無比誠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哀求:
“不瞞龍姑娘,在下叫林軒,祖上自然也姓林。
家中長輩曾言,我這一脈,與貴派祖師林朝英前輩,乃是同宗同源,只因當年戰亂而分流四散。”
“此番前來,除了師命難違,更是想拜訪古墓,瞻仰先祖遺跡,了卻祖上遺願!”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楊過和小龍女都徹底愣住了。
小龍女在古墓長大,對外面的世界和自己的家世知之甚少,只知道林朝英是她的祖師,武功蓋世,與全真教的王重陽有過一段驚天動地的往事。
而眼前這個男人,竟然自稱是祖師婆婆的“親戚”?
這簡直匪夷所思!
“你……你當真與祖師有淵源?”
小龍女那張淡漠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與困惑。
林軒眼神真摯無比,他知道這是關鍵時刻。
他沒有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家譜”,因為那很容易被拆穿,而是選擇了最能打動小龍女的方式——情感與故事。
“此話千真萬確,絕不敢欺瞞龍姑娘。”
林軒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追憶的語氣,仿佛真的在講述祖輩口中的往事。
“在下祖上曾提過,林朝英前輩看似清冷出塵,實則也有幾分傲氣。
當年她與王重陽前輩比武,看似處處爭強好勝,實則卻有著不為人知的深意。”
“我祖上曾說,林前輩為了激勵王重陽前輩發奮圖強,曾在武學上故意輸他半招,然後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計謀贏得了這座活死人墓。”
林軒將林朝英塑造得更加立體,更有人情味,不再是那個只活在傳說中的清冷符號。
“祖上還曾說,林前輩當年在古墓中,並非終日苦修。
她也曾養過一群通體雪白的鴿子,每日清晨,白鴿在墓中飛舞,她便會對著這些靈物說話,甚至會因為石縫中開出了一朵無名小花、或是一陣從墓口吹入的山風而露出難得的笑容。”
林軒又編造了一些林朝英的軼事,這些細節,是任何外人絕無可能知道的。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對那位傳奇先祖的敬仰與親近,這讓小龍女和楊過聽得一愣一愣的。
楊過聽得津津有味,他想像著那位清冷絕豔的祖師婆婆,竟然也有如此活潑生動的一面,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小龍女雖然面上不顯……
但她那雙清澈的眸子卻波動不已。
她對自己的祖師瞭解不多,只知道她的武功和與全真教的恩怨。
此刻聽到林軒所言,那些瑣碎而又充滿人情味的細節,讓她感到自己的祖師似乎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傳奇,而是一個真實存在過、有血有肉、會笑會鬧的女子。
這讓她對林軒的話,已然信了七八分。
林軒見時機成熟,接著道:
“此番在下前來,並非貪圖古墓清淨,更不敢有任何覬覦之心。
只希望能在古墓中暫住幾日,瞻仰林朝英前輩的遺跡,感受先祖遺風,也算是了卻在下一樁心願,好回去向祖上交代。”
“待了卻心願,在下自會立刻離開,絕不打擾龍姑娘和楊兄弟的清修。”
他將“拜訪”變成了“朝聖”,將自己的目的說得無比單純和孝順。
小龍女沉默了片刻。
她看向林軒,再次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雖然內斂但卻深厚無比的內力氣息。
這股氣息讓她感到莫名的舒適和親近。
她感受不到林軒的險惡用心,只覺得他言語真摯,對祖師的敬意也發自肺腑。
能夠接近祖師遺跡,甚至能從“親近”之人那裏聽到更多祖師的故事,這對她而言,是莫大的誘惑。
最終,她的眼神落在林軒身上,那清冷的聲音裏,似乎也多了一絲人情味。
“既然是祖師的故人之後,那便住下吧。
古墓雖簡陋……
但也足以暫居。”
“多謝龍姑娘成全!”
林軒臉上露出感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