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穀的夜空,被沖天的火光撕裂成兩半。
一半是地獄般的猩紅,一半是死寂的墨黑。
滾石的轟鳴與烈焰的咆哮交織,譜寫著一首狂暴而血腥的戰歌。
穀底的蒙古狼騎,如同被困在鐵籠中的野獸,在驚恐與混亂中被無情地屠戮。
然而,狼騎之所以能威震漠北,靠的絕非僅僅是精良的裝備與嚴酷的紀律,更是那股植根於血脈之中的、如同惡狼般的兇悍與韌性。
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一支約莫五十人的蒙古精銳,在一名身形異常魁梧的將領帶領下,竟然硬生生地頂著落石與箭雨,殺出了一條血路。
他們放棄了戰馬,手持彎刀與盾牌,如同一群嗜血的螞蟥,緊緊貼著山壁,朝著華山派所在的伏擊點發起了決死反撲。
為首的那名將領,正是狼騎的副統領,名為巴圖。
他身高足有九尺,渾身肌肉虯結,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
他身披三層重甲,尋常刀劍竟難傷分毫。
他手中的彎刀,厚重而猙獰。
每一次揮舞,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將一名迎面而來的江湖好漢連人帶劍劈成兩半,兇悍得令人心悸。
“殺光南蠻子!
為勇士們報仇!”
巴圖的咆哮聲如同一聲驚雷,在混亂的戰場上清晰可聞。
他的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與復仇的渴望。
他敏銳地察覺到,華山派所在的這處隘口,是整個伏擊網中最為關鍵的節點之一。
只要能撕開這個口子,他們便有可能沖出這片死亡之地。
“師弟師妹們,結劍陣!
守住隘口!”
嶽不群立於一塊巨石之上,衣袂飄飄,面容嚴肅,頗有一派宗師的風範。
他手中的長劍吞吐著淩厲的劍氣,不斷將試圖攀上峭壁的蒙古士兵擊落。
華山派弟子在他的指揮下,迅速組成了精妙的劍陣。
劍光交織成網,如同一道堅不可摧的銀色屏障,死死地封鎖住了上山的通道。
然而,巴圖和他率領的親衛隊,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卒,武功遠非尋常士兵可比。
他們悍不畏死,用同伴的屍體作為盾牌,硬是頂著劍網,一步一步地向上推進。
嶽不群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看得出,這巴圖是個硬點子,武功之高,內力之渾厚,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要拿下他,非得傾盡全力,甚至可能要付出一些代價。
思及此處,嶽不群的心中,一絲難以察覺的念頭悄然閃過。
華山派自劍氣二宗之爭後,元氣大傷,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起色。
他帶來的這些弟子,都是華山派未來的根基,若是折損在此,實在是得不償失。
更何況,此次襄陽之戰,主角是郭靖黃蓉,是林軒這個聲名鵲起的小子,他嶽不群不過是來“襄助”的。
為了別人的功勞,拼上自己門派的家底,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划算。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瘋長,悄然影響著他的每一次出招。
“鏘!”
嶽不群的長劍與巴圖的彎刀重重地撞在一起,爆出刺眼的火花。
一股磅礴巨力從劍身傳來,震得他手臂微微發麻。
他借勢向後飄退數尺,身姿依舊瀟灑,口中朗聲道:
“好個蒙古韃子,果然有幾分蠻力!”
他表面上與巴圖鬥得風生水起,劍招精妙絕倫,引來周圍眾人的陣陣喝彩。
紫霞神功催動之下,劍氣縱橫,看似淩厲無比。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每一招都留了三分力,劍招之中,守多於攻,更多的是在牽制,而非搏命。
他打的算盤是,只要拖住這名悍將,等穀底的戰事結束,自有其他人手前來合圍,自己無需冒著受傷的風險去硬拼。
這種微妙的變化,尋常人難以察覺……
但身處戰局之中的寧中則,卻感到了一絲異樣。
她與嶽不群夫妻多年,對他的一招一式都瞭若指掌。
她能感覺到,丈夫今天的劍法,少了幾分往日的決絕與銳氣,多了一絲謹慎與圓滑。
她心中微沉,知道丈夫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明白他的顧慮……
但在這種生死存亡的戰場上,任何一絲的猶豫和保留,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後果。
“師兄,速戰速決!
莫讓這些韃子衝破防線!”
寧中則嬌喝一聲,手中長劍一抖,如靈蛇出洞,從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向巴圖的側肋,試圖為丈夫創造機會。
寧中則的劍法輕靈迅捷,與嶽不群的沉穩大氣相得益彰。
她雖是女子……
但一身武功卻是不折不扣的名家風範,出手之間,隱有女中君子的氣度。
然而,戰場上的局勢瞬息萬變。
巴圖在與嶽不群的纏鬥中,看似被壓制,實則一直在暗中觀察著整個戰局。
他那雙野獸般的眼睛,早已注意到了身姿颯爽、對他威脅極大的寧中則。
他也同樣察覺到,嶽不群看似猛烈的攻擊下,隱藏著一絲保存實力的“虛偽”。
機會,往往就在這一瞬間!
“哈!”
巴圖猛地發出一聲震天狂吼,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震得周圍的華山弟子耳膜嗡嗡作響,心神一滯。
他手中的彎刀不再格擋嶽不群的長劍,而是以一種兩敗俱傷的姿態,硬生生地朝著嶽不群的胸口劈去!
這一招,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嶽不群瞳孔猛地一縮。
他那“君子”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選擇了避其鋒芒,而不是以傷換傷。
他腳尖一點,身形如一片落葉般向後飄去,完美地躲過了這致命的一刀。
然而,這正是巴圖想要的!
就在嶽不群後退的瞬間,巴圖那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詭異步伐,猛地一扭!
他硬生生承受了側翼一名華山弟子刺來的一劍,任由長劍刺入自己的肩胛,鮮血飛濺,他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以受傷為代價,他換取了一個寶貴的空隙!
他左手猛地從腰間一探,一只通體烏黑、造型猙獰的金屬飛爪已然在手。
那飛爪的五指尖端,閃爍著幽藍色的詭異光芒,顯然淬有劇毒。
“賤人,去死吧!”
巴圖的目標,根本不是嶽不群,而是剛剛出手相助、此刻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寧中則!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那淬毒的飛爪,如同一只從地獄中伸出的鬼手,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劃過一道死亡的弧線,直取寧中則白皙的脖頸!
“師妹小心!”
嶽不群肝膽俱裂,失聲驚呼。
他想回身救援,卻已然慢了一步。
他與寧中則之間,隔著一個龐大的巴圖,咫尺天涯!
寧中則亦是花容失色。
她從未見過如此悍不畏死的敵人,更未曾想到對方的目標竟然是自己。
強烈的危機感讓她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她拼盡全力,將手中的長劍橫在胸前,試圖格擋。
“鐺!”
飛爪重重地抓在了長劍的劍身之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巨大的力道傳來,寧中則只覺虎口一麻,手中的長劍險些脫手。
然而,這飛爪並非只有一擊。
巴圖手腕一抖,爪上的鎖鏈如同毒蛇般一繞,竟是巧妙地繞過了劍身的格擋,鋒利的爪尖狠狠地劃向寧中則的手臂。
“嘶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
寧中則左臂的衣袖被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儘管她在最後關頭極力閃避……
但鋒利的爪尖依舊在她雪白滑膩的玉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五道烏黑的血痕,瞬間出現在傷口周圍。
“啊!”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與陰寒,從手臂的傷口處,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經脈。
那並非單純的疼痛,而是一種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陰寒之氣,所過之處,血液仿佛都要凝固,經脈都變得僵硬。
“雪山寒魄!”
寧中則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只在傳說中聽過的西域奇毒的名字,心中頓時一片冰涼。
毒素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
她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真氣再也無法凝聚。
她那持劍的手無力地垂下,嬌軀一軟,再也無法在陡峭的崖壁上站穩。
在周圍弟子們的驚呼聲中,在嶽不群那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寧中則那身姿曼妙的嬌軀,如同風中飄零的落葉,從峭壁之上,向著下方數十丈深的、火光與黑暗交織的穀底墜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