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狼騎到來的消息傳來。
林軒帶著奇襲隊來到雁回穀。
深夜。
襄陽城外的群山,被一塊無邊無際的濃墨徹底吞噬。
月色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只偶爾從縫隙中漏下幾縷慘白的光,為崎嶇的山道鍍上一層冰冷的銀霜。
風,在山林間嗚咽般地呼嘯穿行,卷起腐葉與泥土的氣息,帶著徹骨的寒意。
在這片仿佛被神明遺忘的荒野中,一支百餘人的隊伍,宛如潛行的幽靈,無聲地行進著。
他們身著深色夜行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腳步輕盈得,幾乎聽不見一絲響動,僅是衣袂摩擦草木,偶爾發出微不可聞的沙沙聲。
這便是林軒親手組建、由各派武林高手精挑細選出的奇襲隊。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放在江湖上都是足以獨當一面的好手。
此刻,他們卻像訓練有素的將士,將所有的傲氣與鋒芒盡數收斂。
如今,他們只是一束蓄勢待發的無聲利刃,等待破曉的那一刻。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正是林軒。
他一身簡練的青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讓他的身形在黑暗中顯得愈發挺拔修長,如同一株勁松。
他沒有佩戴任何誇張的兵刃,只在腰間掛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沒有絲毫花哨。
隊伍中,華山派掌門嶽不群與夫人寧中則並肩而行。
嶽不群的目光不時落在林軒挺拔的背影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又舒展,眼神中流淌著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複雜情緒。
然而,林軒連日來展現出的深不可測的智謀與滴水不漏的行事,卻如一記悶錘,將他心中那點輕視敲得粉碎。
此刻,他收起了宗師的倨傲,開始真正審視這個年輕人,目光中除了審視,更隱約透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佩。
寧中則的感受卻更為直觀和清晰。
她凝視著林軒的背影,那身形雖不算魁梧,卻透著一股難以撼動的堅實。
她心中湧起的,是無法抑制的欣賞與讚歎。
這少年,何止是驚才絕豔,更是擁有運籌帷幄、臨危不亂的大將之風。
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穩重,如同巍峨的山巒,讓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信賴。
寧中則甚至在想,自家沖兒若是能有林軒一半的沉穩擔當,她這做娘的,便真可放下憂慮了。
紅花會的女俠駱冰,一雙流轉著異彩的明眸,更是幾乎未曾從林軒的背影上挪開分毫。
她素來性情豪爽,江湖上的英雄豪傑見過不知凡幾,卻從未有哪一個,能像林軒這般,將少年的鋒銳英氣與沉穩內斂的智謀結合得天衣無縫。
他身上散發出的,是一種清冽而醇厚的獨特魅力,如同夏日山泉,又似冬日暖陽,讓她心底深處泛起一絲奇異的漣漪,興趣也隨之濃烈起來。
約莫一個時辰的急行軍後,隊伍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雁回穀。
正如林軒在沙盤上所描述的那樣,此地地勢險峻,兩旁山壁陡峭如刀削斧劈,直插雲霄。
穀內古木參天,怪石嶙峋,荊棘密佈,處處透著一股荒涼與殺機。
穀口尚算寬闊……
但越往裏走,山谷便越發收窄,直至僅容數騎並行,仿佛一張張開的獸口,正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原地隱蔽,收斂氣息!”
林軒抬手,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百餘名高手瞬間如同融入了環境的變色龍,悄無聲息地潛伏於亂石與灌木之後,與夜色徹底融為一體。
若非親眼所見,絕無人能發現此處竟潛藏著如此多的殺機。
林軒並未停歇,他帶著嶽不群、寧中則、無塵道長和駱冰等核心人物,如同靈猿般躍上山壁,對預設的伏擊點進行最後的確認。
“嶽掌門,寧女俠。”
林軒指著下方一處僅容三騎並行的隘口,“此處是敵軍的必經隘口,僅容三騎並排而過,也是他們陣形最易混亂之處。
請二位帶領華山派的眾位師兄,埋伏於隘口兩側的這片石林之中。”
他所指之處,怪石林立,極易藏身,且居高臨下,一旦出手,劍氣便可覆蓋整個隘口。
“我等的目標,並非大規模殺傷普通士兵,而是精准點殺敵軍的百夫長、千夫長,以及那些可能施展秘術的薩滿!”
林軒的語氣冷靜而果斷,“一旦敵軍指揮系統陷入混亂,他們的戰力便會大打折扣。”
嶽不群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林軒的戰術精准而毒辣,完全是將他們這些武林高手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駱女俠,”林軒的目光轉向駱冰,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在夜色中仿佛帶著別樣的光彩,“你的任務最為關鍵,也最為兇險,甚至可以說是此役能否成功的關鍵所在!”
他指向谷地深處一片相對平緩、看似安全的區域,“根據情報,狼騎主將的大帳會設在此處。
你需要帶領紅花會的兄弟和一眾輕功好手,從山壁的另一側繞行,潛伏於此。”
“待穀口伏擊開始,敵軍大亂之際,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斬下敵軍主將的首級!”
駱冰聞言,非但沒有絲毫畏懼,那雙明亮的眸子反而燃起了興奮的火焰。
她舔了舔嬌豔的唇,嗓音清脆,帶著幾分不羈的豪邁:
“林公子放心,我駱冰的飛刀,還從未失手過。
那蒙軍主將的項上人頭,我駱冰就算拼了性命,也定會親手為公子取來!”
林軒微微頷首,隨即又對無塵道長等人下達了引燃火油、製造混亂、阻斷後路等一系列指令。
他的部署細緻入微,環環相扣,將每個人的優勢和任務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令人心悅誠服。
部署完畢,眾人各就各位。
整個雁回穀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一座等待祭品的遠古墳墓。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
冷風刮過山壁,發出淒厲的尖嘯,如同鬼哭狼嚎,考驗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終於,遠方的地平線上,傳來了一陣細微而沉重的震動。
那震動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最終化作了萬馬奔騰的雷鳴。
來了!
林軒潛伏在一處最高的石崖之上,他如同一尊融入山岩的雕塑,紋絲不動。
他透過樹葉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下方。
只見一支黑色的洪流,正從穀口洶湧而來。
那正是蒙古“狼騎”的先鋒部隊。
他們身披厚重的黑色鐵甲,頭戴猙獰的狼頭盔,座下的戰馬亦是神駿異常。
他們行動間悄無聲息,只有甲胄碰撞發出的沉悶聲響和馬蹄踏地的轟鳴,充滿了肅殺與壓迫感。
這支部隊的軍容之嚴整,氣勢之兇悍,遠超尋常的蒙古軍隊。
他們帶著一股百戰精銳的傲慢與自信,毫無防備地踏入了這片死亡之穀。
一千人的隊伍,如同一條長蛇,緩緩地蠕動著,將整個狹長的穀底填滿。
林軒的目光如同鷹隼,精准地鎖定在隊伍中段,一輛由八匹駿馬拉著的、明顯比其他車輛更為華麗的戰車。
那戰車周圍,簇擁著數十名氣息彪悍的親衛,其中必然有狼騎的先鋒主將。
就是此刻!
林軒緩緩舉起了右手,然後猛地向下一揮!
沒有震耳欲聾的號角,也沒有漫天飛舞的流矢。
“轟隆隆——!”
信號發出的瞬間,雁回穀兩側的山壁之上,數百塊早已準備好的巨石,被潛伏的俠客們奮力推下。
巨石帶著千鈞之勢,如同一堵堵會移動的山峰,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砸向穀底的狼騎大隊。
“啊——!”
慘叫聲瞬間響起。
蒙古士兵們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從天而降的巨石砸得人仰馬翻,血肉模糊。
戰馬受驚,發出淒厲的嘶鳴,在狹窄的穀道中瘋狂衝撞,陣型瞬間大亂。
“嗖!嗖!嗖!”
緊接著,無數支早已準備好的火箭,從山壁兩側的暗處呼嘯而出,如同一片火雨,精准地落入穀底那些預先潑灑了火油的草叢與灌木之中。
“呼——!”
火光沖天!
兩條咆哮的火龍瞬間在穀道兩側猛然騰起!
熊熊烈焰高達數丈,將本就狹窄的山谷映照得如同煉獄黃泉。
火舌卷著濃煙,將狼騎的退路和前進之路徹底封死,形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火焰囚籠。
“有埋伏!
結陣!
結陣!”
一名蒙古百夫長聲嘶力竭地嘶吼著,試圖穩住混亂的局面。
然而,他的聲音很快便被新的殺機所淹沒。
“殺!”
隨著嶽不群一聲清朗的長嘯,仿佛引爆了潛藏的殺機。
埋伏多時的華山派弟子和各路劍客,身形如電,從天而降。
劍光如瀑,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森然的寒芒。
他們專挑那些試圖重整隊伍的蒙古軍官下手,每一劍都精准而致命。
寧中則的身影則像一道翩躚的流光,在混亂的戰場中穿梭。
她手中長劍輕靈飄逸,劍影縱橫,看似柔弱無力,實則每一劍都蘊含著精妙之極的變化,總能從常人意想不到的角度,精准刺入敵人的要害。
她素來溫婉的臉上,此刻唯有殺伐果斷的堅定!
與此同時,穀底深處,駱冰率領的突襲小隊也動了!
她們如同暗夜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從蒙軍後方殺出。
駱冰手腕輕揚,數道寒光閃過,幾名守衛在主將戰車旁的親衛應聲倒地。
她的飛刀,快逾閃電,例不虛發,簡直是死神的信使!
整個雁回穀,在短短數息之間,便從寂靜的墳墓,變成了修羅地獄。
火光、滾石、劍氣、慘叫、廝殺……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不可一世的蒙古“狼騎”,在這突如其來的、立體式的毀滅性打擊面前,徹底陷入了崩潰。
他們的騎兵優勢在狹窄的穀道中蕩然無存,精良的裝備在從天而降的巨石面前脆弱不堪。
他們引以為傲的兇悍,在這些神出鬼沒、武功高強的江湖高手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林軒依舊站在最高的石崖之上,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喜悅或興奮,唯有如同深海般的平靜與冷冽。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狼騎的先鋒雖已陷入絕境……
但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劍身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也映出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燃燒著熊熊野心的眼眸。